• 辛牧《那年花不发》

    作者作者:辛牧 文章来源来源:原创 手机版:辛牧《那年花不发》手机版 2019-12-03 11:07:25

    摘要:二姨是我母亲的二姐,我从来没有见过,所以脑海里一直没有什么固定的形象,但我很是好奇,一个仅仅在这个世上活了6年、不到两千天的女孩子

    二姨是我母亲的二姐,我从来没有见过,所以脑海里一直没有什么固定的形象,但我很是好奇,一个仅仅在这个世上活了6年、不到两千天的女孩子,能有什么故事呢?母亲当然也不记得,1943年,我的母亲才2岁。然而,大多关于二姨的故事,我还是从母亲那里听来的。而母亲自然是通过大姨和外公外婆知道的。

    我的二姨是一个小人物,甚至根本就称不上人物。因为她还没有长大成人就夭折了。这样说来,她的出生似乎不用赋予时代背景,她的一生也不会有什么事情需要记录。然而,自从我知道自己曾经有一个二姨的那天起,在我的心里,就一直有一个强烈的念头,我一定要为我的二姨写点什么。

    1943年,这个时代的名词一定会让许多人唏嘘不已。临朐的知名度里,包含着1943年的成分,正是这一年,让更多的人知道了在中国的土地上有这样一个县。特别是老辈人都知道,在临朐的历史上,曾经有一个时期它成为骇人听闻的“无人区”,说的就是这一年。当然,这个“无人区”是相对的,并不是说一个人也没有了。人都到哪里去了呢?背井离乡逃荒去了,饿死了,病死了!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开始,临朐县连年灾荒,瘟疫横行,再加上日本鬼子和伪军的肆虐横行,无恶不作,堪称天灾人祸。临朐的土地一片片地荒芜不堪,放眼望去,几十里不见一棵庄稼苗,有时连草木也罕见。有的村庄好几天都见不到烟火,听不到动静。被抓了壮丁的,外出逃荒的,饿死的……从1940年到1943年前后的三四年时间里,一个县死了十万多人。曾有人说,这还不算那些未成年夭折的孩子。我的心一沉,大约我的二姨沒有被计算在这十万人之内,我为二姨而悲哀,我为二姨而不平,她真的是无影无踪了,这更加坚定了我写文章的信念。

    在那样一个时代环境里,我的二姨度过了自己的童年,走过了自己的一生。那个时代的童年,那个时代令人难以想象的童年,几乎没有多少思维的空间。所有的人生只有一个字:活。如何活下去,是一个人的梦想,是一个家庭的梦想,是一个村庄的梦想。然而,对好多人来说,这一梦想却是可望而不可即的。

    1937年,已经有了三个孩子的外公外婆,无可奈何地将自己的第四个孩子、也就是第二个女儿迎接到了这个世界上,对于这个孩子的来临,他们没有进行任何仪式,二姨几乎像一个动物一样来到这个世上。她没有太多的哭声,不知是否也觉得自己降临得不是时候。那时,地还算能够种得上,多少能够收一些,勉强维持着生计,人能够苟延着活下去。

    到了青黄不接的时候,没有饭吃,还可以到土坡上、山沟里寻得野菜、树叶、草籽之类充饥度日,再不济,树叶、树皮、蚕屎等也能填一下肚子。到了四十年代,日本鬼子已经深入到了临朐这样的小县城,加上干旱,好多人家的日子就支撑不下去了。连屋子里的烂草、棉絮、炕土、锅灶台都有人连撕带啃。且不说这些东西能不能吃,即使能吃,又能有多少呢?

    人吃人的惨状就是在这样的背景里发生的。外婆说,她没见过吃活人的,却是见过吃死人的。1942年,临朐县几乎村村都有饿死人的,一个村子饿死十个八个的人是常事,有的村庄饿死上百人。死尸随处可见,好多都无人掩埋,或者被埋得潦草而裸露了出来。有的影视剧里有这样的镜头,几条狗在嘶咬人的尸体,有的还为争尸体而打起架来,以示当时的惨状。天生结巴的外公就说:“瞎——扯淡,那时村子里早不见狗了。就是有狗,也早让……人打死吃了,还,还能让……狗吃了人!”

    也就是这个阶段,我的脑海里终于装上了一个关于二姨的传说故事。一天,已经5岁的二姨从大街上神神秘秘地跑回家,径直跑到外公跟前,先是偷窥一下外公的面庞,然后,把紧握的小手伸到外公面前摊开,她的小手上有一枚枣子,是那种圆铃红枣。枣子虽说皱皱巴巴、灰头土脑的,却让外公的眼睛发亮:“你——这孩子,哪——来的这稀罕物?”二姨把头一歪:“捡的。”然后便要往外公嘴里送,外公先是舔舔,然后在嘴里含了一会儿,将枣子又放到了二姨干瘦的小手里:“爹不喜欢吃这东西,你拿去玩吧。”便不再理她。二姨似乎觉得外公对这枚枣子的重视程度不够,又跑到了屋里,将枣子展示给外婆看,同样放进外婆的嘴里,外婆更是舍不得吃,将枣子还给了二姨,这才想起来问:“你从哪儿来的枣子?”二姨依旧回答说是捡的。一直到晚上,枣子在二姨手里握了一天也没舍得吃。躺在炕上的二姨把枣子藏在自己的枕头底下,却总是睡不着,一会儿翻开枕头看一下。看到外公坐到了炕沿上,便把枣子摸出来交给了外公:“爹,你给我藏了。”她盯着我外公,直盯到外公将枣子放到了装烟的木盒子里,才躺了下去。她仰面躺了一阵子,突然翻身坐起来,把枣子从外公装烟的木盒子里掏出来,嘴里咕哝道:“还是让娘帮我藏好一些。”她又将枣子交给了我的外婆。外婆顺手将枣子放在自己的枕头底下,二姨便眼巴巴地瞅着外婆,她见外婆一直坐在炕上做针线活儿,便不放心地将自己的脑袋枕到外婆的枕头上,这样,渐渐地睡去了。

    当时,二姨睡着后,外公和外婆为了枣子的事纳闷了好久:“哪来的枣子呢?”当时,村子里家中还有人的几十户,没有谁家会有枣子,孩子不会拿了谁家的,也不会有谁家给。至于二姨说的捡,也是不太可信的,一个5岁的孩子,在连只鸡鸭都见不着的大街上,怎么能够捡到枣子呢?若说是过路人给的,村子外的大路上大半天都见不到一个走路的,谁会给她枣子呢?枣子可是稀罕物哩。这件事的确让我的外公外婆疑惑不已。但不管怎么说,两位老人从未见过自己的女儿如此兴奋过。他们为女儿的高兴而高兴。

    第二天,二姨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紧张而着急地把手伸向外婆的枕头底下,从她脸上绽开的甜甜的微笑里就知道,她摸到了枣子。她没有将手立即拿出来,而是将手一直放在枕头底下,朝着外婆眯着眼笑。

    这个故事,不只母亲讲过,我的外婆、我的大姨都讲过,而且不只讲过一次。正是这个故事,让二姨在我的脑海里多少有了一些印象,一个伶俐的、天生爱笑的、天真烂漫的小姑娘,深深地印在了我心里。写到这里,我依然双眼湿润,我的二姨,一个5岁的小姑娘,一个枣子就会给予她这么多的快乐。

    为了搞清枣子的来历,外公曾经领着二姨在街上转了大半天,二姨并说不明白,一会儿指指杂草堆,一会儿指指河滩,一会儿向天上看,一会儿向远处望的。这枚枣子,也就成了永久的谜。

    不论怎样,我认定,这枚“天赐”的枣子,是二姨童年中、也可以说是她一生中带给她最大幸福的宝贝;得到枣子的这一天,是二姨一生中最开心的一天,这一夜,是二姨睡得最香最甜的一夜。

    所以,这枚枣子,她一直不舍得吃,只是每天放在嘴边舔,放在嘴里含。因为这枚枣子,她曾经让好几个小伙伴羡慕过。

    她终于忍不住了。她开始“吃”起枣子来。先是皮儿被她舔破,然后越舔越小,最后只有枣核了,二姨还一直舔。

    这枚枣核一直装在二姨的小口袋里。

    二姨一生最辉煌的就是这一个枣子,因为这个枣子,她得以在小朋友面前优势了一番;因为这个枣子,她受到了整条街上左邻右居的关注,婶婶大娘们见了她会顺口问上句关于枣子的话题;因为这个枣子,二姨才幸运地让一些人记住了自己的存在,包括现在的我,也包括这篇文章。我第一次在自己的脑海里形成二姨的影像,并正式确定为二姨成传的设想,也正是因为这枚枣子。

    那年的春节,我从省城回老家度假,母亲在做花馍馍,就是在大馒头上面点缀上一些枣子,不光为了口感,一枚枚枣子点缀在雪白的馒头上,为的是图个喜庆,象征着日子红红火火。当时,有一个枣子掉在了地上,母亲找了一阵子没有找到,她便双手支撑着趴在地上,向桌子底下寻,她发现枣子滚进了桌子下面,便将胳膊伸進去取,枣子滚到了桌子底的深处,母亲取不到,便喊我:“你来,你力气大,帮我搬开桌子。”我觉得太小题大做了,有点不情愿地说:“娘,不就是一个枣子吗,还得移桌子,多麻烦啊。”我发现,一丝儿不快掠过母亲的面庞,我哪能让母亲不高兴?急忙弯腰,用力移开了桌子,母亲终于捡到了滚到了桌子底下的枣子,认真地在水盆里洗干净,然后,望着枣子发呆。随后,她又讲起了二姨和枣子的故事。她说:“每逢看到枣子,就想起你的二姨,我的二姐。”

    枣子的事儿过去后,二姨的命运又遇到了一次机遇。

    附近村庄有一个大户人家,那家的长工和外公认识。这一天,那长工路过外公家的门口,正巧,外公站在门外。长工被外公让进家里闲坐。

    长工自然说起了自己的东家,先是说一些如何富足,如何待长工短工好之类。然后,说到了东家的烦恼。东家有一个傻子堂弟,自幼没了父母,跟着东家、算是大伯生活,快三十岁了还一直是“光棍子”,将来没人伺候。意思是想为堂弟讨个媳妇。东家还补充说,即使是童养媳也行。一句话,让在一旁闲听的外婆为之一振,立即有了主意,何不将自己家的大闺女或者二闺女送去给人家做童养媳呢。外公自然也没意见,眼瞅着家里要断炊了,把女儿提前“嫁”出去,也算是给女儿找了一条活路,是大好事。于是,外公便委托长工朋友帮助说媒。长工得到外公的使命,十分上心,当天就返回东家,为二姨说媒。

    长工东家的堂弟本来是傻子,一切由长工的东家定,东家实际也就是操操心而已,任凭长工定。这样,当天晚上,长工就给外公回了话,两个女儿随便送一个就成。外婆自然有了主意,她对外公说,让二姨去做童养媳。为什么不让大姨去呢?外婆自然有算计,二姨年龄小,早些送过去,可以吃人家的饭,让人家多养几年,这样,也可以少吃几年家里的粮食。

    那天晚上,外公和外婆都很高兴,因为他们为二姨找到了归宿。外公知道长工朋友的东家,那可是当地有些名气的富裕人家,女儿送到了那家里,首先有了饭吃有了衣穿,这是打灯笼都难找的好事。外公为自己能有长工这样的朋友而自豪,因为自己结识了长工,才使自己的女儿有了这样的好机会。于是,这天晚上,外公和外婆说了好久的话,结巴的毛病也好了一些。他讲了好几个关于和长工在一起的故事,让外婆笑了好几次。那个年代的深夜,很难得有这么开心的笑。

    二姨刚到6岁上,自己什么也不明白,早早地睡下了。白天,外婆曾把她拉到怀里:“你这闺女,命好哩,过几天把你送到婆婆家里去,有吃有穿了。以后到了婆婆家里要好好听人家话哩!”二姨虽然还不懂得婆婆家是什么意思,但听说有吃有穿,就一面使劲地点头,一面说:“娘,我会乖乖的。”如果二姨真的做成了童养媳,说不定真正就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然而,好事却是不由人想。正当二姨准备享受外公外婆为她安排的“婚事”,满心憧憬着能够吃上饭能够活下去的时候,她的“夫”家却出了状况,她进不了“夫”家的门了。因为有一家已经“捷足先登”,将女儿送到了门上。

    原来,外公的长工朋友给二姨说媒的过程中,东家要给自己的傻子堂弟找媳妇的风儿同时也传了出去,特别是听说童养媳也可以时,长工的东家家里一下子竟然门庭若市,媒人踩烂了门槛。这边长工跟我外公家说定了,并专门找人查了最近的黄道吉日,好像是三天后送女儿过门,准备第二天回去向东家回话,最终商定进门的日期。没想到,一个傻子的童养媳的位置,在那个年代却是那么抢手。有一家听说后,直接领着闺女就进了门,一进门就进厨房干起了活儿,这家闺女的爹说:“别看我闺女才7岁多,烧火做饭都行了,还会做针线活儿,缝缝补补拿得起放得下。”东家一看倒也满意,也就答应了下来,算是木已成舟。

    没想到,为了争做童养媳,竟然还这么激烈。二姨做童养媳的愿望破灭了,能够吃上饱饭的愿望自然也就落空了。外公一下像霜打的茄子,没了精神。二姨听说人家不要她了,在院子里就哭了起来。外婆只好哄着二姨:“好闺女,不哭,不哭,过些天,爷和娘再为你另寻一家更好的。寻一家有白面馍馍吃的人家。”二姨一听说白面馍馍,立即停止了哭。

    只是,二姨再也没有等到做童养媳的机会。

    二姨的童年,连做童养媳的梦想也破灭了。很快,另一个话题又与她联系到了一起。

    当人贩子这个词儿从故事中变成了现实,而且出现在外公的村庄时,二姨又一次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在1943年前后的临朐农村里,人贩子是比较“火”的一种人。有个笑话,到我上大学时回家还常听人说起,有一户人家,父亲问自己的儿子长大了做什么时,两个儿子异口同声地说:“长大了当人贩子。”现在听来有些毛骨悚然,但当时这两个儿子的父亲听了却十分得意。那时,村庄里好多人翘首以盼人贩子进村,甚至到处打听邀请人贩子到来。一些村庄,时常发现村头有人抱着胳膊在来回地转悠,或许就是在等待人贩子的信息。邻居们见了面,拉起家常来,说着说着就把话题扯到了买卖儿女上,正像现在,说着说着就扯到房子上一样。人们在关心,哪里来的人贩子给的粮食多,粮食里沙子少、没有发霉的粮食粒儿等。当然,偶尔也交流一些人贩子买人的用途。

    “从北面过来的那群人贩子专门买13岁以上的小姑娘,听说是买了去再转手卖给大财主家做小老婆或者使唤丫头。那帮子人,挑肥拣瘦的。”

    “可人家出手大方哩,舍得出粮食。邻村一家一个15岁的姑娘换了两整布袋子棒子面呢。金黄金黄的棒子面,馋人呀!”

    “你说的是碾棚旁边那一家吧?那家人行,不管生男生女都是出条子(方言:人长得好),命好哩。”

    “也别光图多换粮食,听说,年前被买走的那些姑娘,是要往窑子里送的。那不是把闺女给祸害了吗?”

    一阵沉默,一阵短暂的沉默。

    “嗨,反正呀,怎么着也比待在家里活活地饿死强,好歹能活着。现如今,死了都懒得埋哩!”

    一个时代,人贩子竟然成了人们的救星,卖儿卖女没有了羞耻,反而成了正常的生意。生长在这个年代里的二姨,势必和人贩子扯上一段故事。

    人贩子进村了,到了外公的村上。实际上,外婆早就有了念头,只是没敢说,此前,她已经暗暗地打听了好多人好多次。她原本盘算着将不到两岁的我的母亲卖掉:“看看谁家缺孩子,就是送给人家养也好,给孩子一条活路,也给家里省下点儿吃的。”外婆托付了好几个人帮助处理母亲,然而,这次,她的精明没能派上用场。她托付的人中一个较为实在的最终说了实话:“这年头,谁家缺孩子啊?别说卖,能送出去就是本事哩。”可不,二姨不就是连送给人家做童养媳都没有送成吗?

    1943年的春天,许多人家穷得揭不开锅了。村子里,连树都已经被剥光了皮。外婆清晰地记得,自家的屋后曾经有一棵老槐树,据说是当年外婆的婆婆嫁过来的时候栽下的,粗糙的树干上一个疙瘩连着一个疙瘩,乍看上去有些恶心,甚至是瘆人,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可就是这么一棵树,曾经“风光”一时,从叶到花再到皮儿,从枝儿到干再到根,曾带给外婆一家一段幸福的时光。可眼下,这棵树连根儿都寻不见了。

    当时,家徒四壁的外公和外婆带着两个儿子三个女儿,人几乎就在眼巴巴地等死了,等着饿死。人贩子在这个时候进了村,这是来救人的命啊。

    这次,村子里来的是一群南方过来的人贩子,他们通常被村里人称作“南蛮子”,这些人的到来,给许多人家带来了希望,包括我的外公和外婆。人贩子受到了几乎全村人的青睐,特别是人贩子肩上担着的那两个鼓囊囊的布袋子,充满了诱惑。人贩子早就放出话了,只买小姑娘,一个姑娘,换十斤谷子。

    人贩子只买姑娘,不买男孩子。偶尔还吵一句:“男孩子?白给也不要!”这在一定程度上提高了女孩子的价值。这时,谁家里有小姑娘的便一下子觉得生活有了奔头。即使当时不卖女儿,起码也有了底气,那就是说,实在到了迫不得已时,可以用闺女换点吃的应急。村上有一户人家,生了五个姑娘,本来在村子里有些抬不起头来,说话也不敢放大声,这回,一下子变得腰杆儿硬了起来,走在大街上还会炫耀几句:“饿死谁也饿不死咱啊。”他是说,自己有这么多女儿,怕什么?关键时候卖一个,就能救急了。

    可以说,外公家当时的境况早就到了需要卖个闺女以救急的时刻了。外婆听说村上来了人贩子,早早地就去了,不一会儿,几个人贩子就跟着外婆进了家门。因为人贩子已经买下了两个小姑娘,价格的事就不用再谈了。人贩子一进院子,就开始物色到底买哪一个。人贩子的目光在孩子们身上扫来扫去,外婆的双眼却一直没有离开过人贩子脚跟下的那个布袋子,现实让她明白,这家人的希望不在孩子身上,而是在这个布袋子里。

    本来,外婆还想卖掉我母亲的,当时母亲才2岁,卖了心里的难受会少一些。可人贩子根本连看都没看一眼我母亲。有一次,我陪母亲闲聊天,说到这一段,母亲就哭了起来:“那是什么年头呵,你娘扔在院子里,连人贩子都不稀罕瞅一眼呃。”人贩子并没有在孩子们身上过多少眼,而是用散淡清冷的目光扫了扫院子四周,看那意思仿佛是说:“你这一家子,也只有卖闺女了。”他们指定了要我二姨,他们心里有数,当时我的大姨大了点,不好带了,而做妻妾呢又还太小,不合适;我母亲太小了,还不会走路,没法养。二姨最合适,同时,二姨长得也漂亮乖巧,将来好处理。他们选中二姨,实际倒也正合了我外公外婆的意,本来也是打算卖掉我二姨的。

    外公蹲在一边不说话,双手抱着头深深地埋在双腿间。

    买卖很快就谈妥了。一个人贩子将称好的十斤谷子倒进了外婆早已准备好的一个破盆子里,另一个人贩子就去牵二姨的手。一直怯怯地偎在大姨身边的二姨,这才明白过来,自己是今天的主角,自己已经被卖掉了,吓得大哭起来,并死死地抱住大姨的腿。外公抬起头,双眼流泪,嗯了一声又重新将头埋下。人贩子没用多大力气就把二姨从大姨的旁边拉开了。

    二姨一会儿娘一会儿爷地哭喊着,一边两只小手拼命地向着外公外婆挥舞着,什么叫撕心裂肺?我想,我的外公外婆在這一刻真正体会到了。他们也无可奈何,只能靠卖掉一个孩子,以保证其他孩子能活下来。

    二姨的哭声越来越远了。一向坚强的、被看作心硬的外婆,正准备将谷子收到屋子里去,却挪不动脚了,眼看着人慢慢地瘫倒下去,躺在了地上。即使这样,她的双手仍然紧紧地抱着那个米盆子,盆子里的米一粒也没有撒出来。大舅和二舅赶上去拉外婆,外婆这是受刺激太大而瘫倒的。谁也没有注意到外公,外公一直不受重视,这回更没人注意他。不知他什么时候冲出了院子。

    他跑到村后,追上了人贩子:“我……那闺女,不……不卖了!”然后就冲上去抢夺二姨。已经哭哑了的二姨见到外公,干张着大嘴,拼了命地挣脱着,向着外公怀里扑:“爷……爷,救……我。”

    外公抱着二姨跑回了家里,还没等家人问清是怎么回事。人贩子也随后跟了过来嚷嚷着:“你这家是咋的,孩子是你们求着我们买的,怎么又不卖了,正好,我们还不想买哩,把谷子还给我们吧。”这时,外婆已经醒来,下意识地用双手搂紧了装谷的盆子。

    一个人贩子大步跨了过去,夺过谷盆子,将谷子向着自己的布袋里倒。这时,刚从外公怀里下来的二姨突然跑上前去,双手按在谷盆子上:“别拿我家的谷,别拿我家的谷。”大舅上前将二姨拉开:“你回来了,谷子就不是咱家的了。”人贩子气呼呼地走出门去,恶狠狠地说了句:“等死吧。”

    一家人又团聚在了一起。

    外婆发现,二姨的两只小手一直紧紧地攥着不松开,就去掰她的手。原来,二姨的小手里紧紧地攥着一小把谷粒儿。刚才,她去护着谷子时无意中抓了两小把。外婆搂着二姨,轻轻地分开二姨的手,把谷粒放进碗里。这时,大姨又发现,地上好像还有散落的谷粒,就开始捡起来,大舅二舅也跟着捡,可再怎么捡,也只是偶然散落的那么几粒啊。

    随后,家里再也找不到什么吃的了。村里人开始了动物式的寻食方式,村前村后,街东街西,巷里巷外,地上的草枝儿会拣起来在嘴里咬半天,墙旮旯的一个小石块会拾起来放在嘴里含上一阵子。大街上,经常看到有人嘴里衔着一根树枝子嚼,有的竟然渐渐地下了肚,人们常常以谁谁一上午吃了几根树枝子、吃的是什么树枝子当话题。外公抚摸着孩子的头,几近绝望:“哎!这年头,还真得让人喝西北风啊?”站在一边的邻居有气无力地接话说:“大人还好说,只是苦了孩子啊!小孩子还能够喝着风长大?”这话的本意自然是说孩子是不能够喝风长大的,可无意中听到这话的二姨却得到了灵感,她跑到街头的风口上,张开了嘴。外婆看到了,上去拍了她一下:“你张着嘴巴站在这里做什么?”二姨高兴地说:“在喝风。”外婆苦笑一声开玩笑地说:“好喝么?几时能喝饱?”二姨说:“娘,好喝哩!有一股烤红薯的味儿,不,是一股煎饼味儿,好香好香的。”外婆自然不信,说了句傻孩子,就走开了。但粗心的外婆根本没有意识到,二姨实际已经饿得快不行了,她说风里有味道,大约就是幻觉了。二姨依旧在认真地喝风,像是幸福地咀嚼着风里的美味。我想,那一时刻,二姨得到了短暂的满足。如果外公知道自己与邻居的几句闲谈,会让女儿如此地满足过,他作为父亲是何等的辛酸。在那样的年代里,恐怕连风也是荒的,会有什么味道呢?自然无以滋养二姨的童年。

    二姨的身体干瘪瘦弱得像一根从未沐浴过雨水的玉米秸,走起路来开始左右摇晃,喘气越来越细,经常被地上的小石块、干树枝、小土堆绊倒,绊倒了,在地上躺一会儿,然后再慢慢地爬起来。

    这一天,二姨走到门口的时候又绊倒了。这一次,她没有能够自己爬起来,是外婆把她拉了起来。

    人贩子走了的第七天上,二姨渐渐站立不起来了,饿得皮包骨头的二姨,那双本来就大的眼睛显得更大了,逐渐地,二姨说话的声音也微弱了。二姨的嘴很巧,喜欢唱歌,如果连话都说不成了,也就没几天的活头了。

    果然,在一个早晨,二姨终于没有醒来,她去世了。当时6岁。

    外婆抱着二姨哭得死去活来,突然,她把悲愤转到了外公身上,她将一只破碗扔向了外公:“你害死了二闺女,要不是你,人贩子买了去,给她口饭吃,兴许她还能活下来的。你逞能,把她要了回来,你这是要了孩子的命啊!”于是,从此,外公背上了害死自己亲生女儿的罪名。

    二姨死了,外婆紧紧地搂着二姨。邻居几次上去拉都没能松开外婆的手。关于二姨尸体的处理,大家七嘴八舌。有人说,碰到这种情况,好多人家找个远处的山沟一扔了事。外公还没听完就猛地抬起头,盯了说话的人好一阵子。从他的面部表情就知道他坚决不同意。于是,旁边有人说,孬好也是6岁的姑娘了,往山沟里扔是不妥的。再说,你一扔下就走了,随后,说不定连孩子身上的衣服都得被人扒走呢!“埋,说什么也得埋。埋得深深的。”

    外公扛了镢头向门外走去,几个人随后跟了去。

    几个邻居帮忙,准备用那半领子破得不能再破的席子装殓二姨。外婆用手捏着二姨身上的衣服发愣,二姨长到6岁,这是她唯一穿过的一件上衣,一件已经看不出颜色和花纹的褂子。二姨从下生到两岁一直是光着身子的,到了三四岁上,才穿上了一件大孩子没法再穿的裤子,到了五岁,才有了这件大姨先穿过一阵子、又为她改制的褂子,总算是有了衣裳。

    混浊的泪水扑簌簌地从外婆脸上滚落着,滴落在二姨的褂子上,洇出一朵朵绽放的花朵。外婆是不会把掉在衣服上的眼泪看成花朵的,她一直盯着二姨的上衣,除了为自己没能让孩子吃上饭穿上衣而悲伤外,这时,她大约是在盘算二姨身上这件上衣还有什么更大的用处。她看看大姨,再向旁边瞅瞅躺在大提篮里的我的母亲,一定是觉得,这衣服即使脱下来也没人再能穿了,她终于松开了手。

    二姨被抬了出去。

    外公他们正在掘坑。实际上,坑已经很深了,已经超过了外公的身高。外公仍旧在坑里面拼命地用铁锨向上扬土,努力让坑再深一些。这或许是作为父亲的外公为女儿做的最后的事了,大家看着他,谁也不劝,直到外公在坑里向上扬土已经十分吃力了,邻居才把他拉了上来。

    二姨就这样安息了。

    二姨走了。那时家里死一个闺女算不上什么事儿,很快,一切又平静下去了。外公一家人继续在饥饿的死亡线上挣扎着。

    日子一天天地熬着。后来曾听外婆说,她自己迷迷糊糊的,记不起當时是怎么熬过那一段的,她觉得自己、外公、舅舅、大姨,还有我的母亲一定会像二姨一样先后饿死的。

    日子总算熬到了深春,地开始松冻,田野里开始有了青头,人们又动了起来,山坡上河沟里到处是寻找野菜野草的人。“只要有能够往嘴里送的东西,人就能够活下来。”从那个年代过来的母亲常常这么说。一次,我的外婆从外面回家,带回了两根茅草根儿,母亲嚼得津津有味。茅草的根天生有一种甜味儿,在那种情况下,无疑是最好的美食。多少年来,母亲每次在山坡上碰到这种草,总要掘出根儿在嘴里慢慢地嚼上很久。

    我的母亲6岁那年,才开始会走路。之前,她一直在地上爬,顶多双手扶着墙挪动几步。大多时间是窝在一个地方不动。外婆说:“这孩子,幸亏走路走得晚,要不早就饿死了。”大舅也说:“她老窝在那里不动,消耗得少,不容易饿,所以活得下来。”这时,外婆又開始掉眼泪。二姨就是6岁上没的。外婆说:“二闺女就是太爱动了,还不到两岁就走路走得很好了,又喜欢跑来跑去的,还唱歌儿,所以早早地饿死了。”说着,她把我的母亲揽到怀里,母亲便一动不动地躺着,像是明白了外婆和大舅说的道理一般。外婆有活儿要忙了,便一把推开母亲,母亲就地便半躺在一个地方,又是大半天一动不动。

    外公和外婆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因为没有东西吃而慢慢地合上了眼睛,停止了呼吸,那是一种如何痛苦的感受啊。

    为了二姨的夭折,外婆和外公吵了一辈子。外公没少挨外婆的骂:“你害死了二闺女,你个没用的东西。”外公总是张张嘴,却不辩解,他一辈子也没有辩解。外公一辈子寡言少语,再加上天生说话结巴,从我记事起,印象中,两人吵架,几乎就是外婆一个人在嘟囔,在数落,在埋怨。外公只是蹲在一边听,说急了,就会将脖子扭转45度角的姿势转向外婆,使劲地皱着眉头张两下嘴,像是要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然后“嗯啊……嗯啊”两声,算是对自己已经很烦了的表示。有时,我的大姨或者母亲都看不下去了,便劝说外婆:“你看,爷都气成什么样子了,都说不出话来了,你就别再和他吵了。”外婆哪里肯让:“他理亏,还能说什么?”“是他把二闺女给害死了。”“你看他那样,让他说他也说不出什么来。”她指的是外公的结巴。外公身材还算高大,可就是有结巴的缺陷。当年,外婆是在新婚之夜的洞房里才发现外公结巴的,当时,外婆还以为是第一夜的缘故,紧张所致。没想到,后来的日子里,外公一直结结巴巴的,而且越是急了越是说不出话来。外婆这才知道自己嫁了一个结巴,但一切已经木已成舟,无可奈何了。

    随后,年头稍微有了好转。大舅二舅大姨都能干活了,多少能搞到一些吃的。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母亲已经成家,并且生下了我,后来又生下了我的妹妹和弟弟。母亲每次去外婆家,总是带上我们,外婆也格外喜欢我。外公和外婆依旧吵嘴,母亲依旧劝说。这次,我随母亲到了外婆家,又赶上外婆正在和外公吵嘴。原来,村上发生了一件事,其中一家当年卖给人贩子的女儿找到了,从东北回来看家,还带来了姑爷和两个孩子。外婆睹人思人,又想起了二姨,说着说着又把气撒到了外公身上:“若不是当年你反悔不卖女儿了,说不定咱二闺女也能活下来,咱也能看到孩子的。”听到这里,母亲也沉默了,暗暗地流泪。外公用手拍拍我的脑袋,就地蹲下,一言不发。我这才发现,外公的头发已经很难找到几根黑的了。

    后来,做了父亲的我更加懂得了,孩子对一个父亲的意义。我更加理解,二姨的命运对外公的打击,这件事,折磨了外公一辈子。一个父亲,连饭都不能让孩子吃上,眼瞅着孩子饿死在自己面前,那是怎样一种感受啊。而当他终于以很少显示的男人的血性做了一次主时,结果却是害了女儿。我为外公感到悲哀的不只是二姨的夭折,还有就是,外公到死也没有明白,究竟是什么、是谁害死了二姨。外公背了一辈子的“黑锅”,直到外婆去世时才算给他“平反”。外婆临终前还有意识,还勉强能说话的时候,她示意子女们离开,自己和外公单独在一起待了一阵子,外婆断断续续地说了好一阵子,大体意思是,她自己心里明白,二闺女的死不怨外公。当时,外公把孩子要回来,外婆还感动了一阵子,觉得外公终于做了一次像个男人做的事,之所以骂外公,是因为她自己心里苦,无法发泄,也只能骂外公。外公泪流满面:“我……知道,你……那是拿……我撒……气,我……不怪你。”

    外婆临终与外公是这么的心灵相通,相互理解,可见他们是有爱情的,只是,那个时代让他们爱的方式变成了吵架。

    这是我掌握的关于二姨的故事。我的二姨虽然只活了6年,但她是那个时代童年生活的一个缩影,每每回想起她的故事,我的心情总不能平静,一枚幼稚的花蕾,多少次努力地试图绽开,然而,终于没能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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