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居易《琵琶行》(并序)赏析

来源:网络转载    作者:未知    更新于:2020

白居易《琵琶行》(并序)

我国古典诗歌中,长篇叙事诗不多。下面这首白居易的《琵琶行》是其中的名篇之一:

元和十年,余左迁九江郡司马。明年秋,送客湓浦口,闻舟中夜弹琵琶者。听其音,铮铮然有京都声。问其人,本长安倡女,尝学琵琶于穆、曹二善才,年长色衰,委身为贾人妇。遂命酒,使快弹数曲。曲罢悯然,自叙少小时欢乐事,今漂沦憔悴,转徙于江湖间。余出官二年,恬然自安,感斯人言,是夕始觉有迁谪意。因为长歌以赠之,凡六百一十二言(全诗实为六百一十六字),命曰《琵琶行》。

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浸月。忽闻水上琵琶声,主人忘归客不发。寻声暗问弹者谁,琵琶声停欲语迟。移船相近邀相见,添酒回灯重开宴。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

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弦弦掩抑声声思,似诉平生不得志。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轻拢慢捻抹复挑,初为《霓裳》后《六幺》。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水下滩。水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暂歇。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曲终收拨当心划,四弦一声如裂帛。东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沉吟放拨插弦中,整顿衣裳起敛容。自言本是京城女,家在虾蟆陵下住。十三学得琵琶成,名属教坊第一部。曲罢曾教善才伏,妆成每被秋娘妒。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钿头云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弟走从军阿姨死,暮去朝来颜色故。门前冷落鞍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去来江口守空船,绕船月明江水寒。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

我闻琵琶已叹息,又闻此语重唧唧。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我从去年辞帝京,谪居卧病浔阳城。浔阳地僻无音乐,终岁不闻丝竹声。住近湓江地低湿,黄芦苦竹绕宅生。其间旦暮闻何物?杜鹃啼血猿哀鸣。春江花朝秋月夜,往往取酒还独倾。岂无山歌与村笛,呕哑嘲哳难为听。今夜闻君琵琶语,如听仙乐耳暂明。莫辞更坐弹一曲,为君翻作《琵琶行》。感我此言良久立,却坐促弦弦转急。凄凄不似向前声,满坐重闻皆掩泣。坐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

这首诗,共八十八句。高步瀛在《唐宋诗举要》中把它分为如上四段,并指出:(一)第一段十四句叙说“送客江口,遇弹琵琶妇人”;(二)第二段二十四句“摹写琵琶技术之工”;(三)第三段二十四句是“妇人自述其旧事”;(四)最后一段二十六句是诗人“自叙迁谪之感”。近年出版的程千帆、沈祖棻选注的《古诗今选》也采用了这一分段法。

为进一步理解全诗的层次和结构,还可以就上述四段再分得细一些。(一)第一段十四句,又可分为两小段:前六句写诗人送客的场景,包括地点、时间、季节、景色,以及主、客的情怀,是为诗中主要人物——弹琵琶伎的出场烘托背景、渲染气氛的;后八句在写法上步步腾挪,回旋作势,引出了“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女主角。(二)第二段二十四句,可分为三小段:前八句刻画这位女艺人弹奏琵琶时的动作,以及所流露的感情和所弹奏的曲调;中十四句描摹琵琶音响的高低疾徐、声情的激昂幽怨;末两句写听众的反应。(三)第三段二十四句,也可分三小段:前两句承上启下,写结束弹奏时和叙说身世前的举止和情态;中十二句通过女主角之口,介绍她在京师学艺、成名和在风月场中所过的看似欢乐、实则酸辛的生活,以及岁月的暗逝、青春的虚度;后十句写她因色衰而流落江湖的经过和当前的凄凉景况。(四)第四段二十六句,也可分三小段:前四句写作者听琵琶弹奏和斯人叙说后引起的共鸣;中十二句是作者自述贬谪到浔阳后生活的枯寂;后十句写请诗中女主角再弹奏一曲的情景,作为全诗的尾声。

这首诗叙述作者偶然见到的一位“漂沦憔悴”的长安名伎的悲惨遭遇;这在封建社会中正是一般艺人,特别是女艺人的普遍遭遇。虽然从诗中看到的只是一个人的悲剧,却自有其典型意义、社会意义,因而也就容易引起广大读者的同情和共感。但是,这首诗之成为脍炙人口的作品,当然不仅仅由于它所写的人物本身有典型意义,故事本身有社会意义,更靠作者成功地刻画出人物的内心活动,烘染出故事的感情色彩,把叙事与抒情融为一体,从而深深拨动了读者的心弦。而且,作者还使自己也置身于这一悲剧之中,使描述者与被描述者的感情交相汇注。对此,沈德潜在《唐诗别裁集》中曾指出,诗中的“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两句是“通篇关键”;孙洙在《唐诗三百首》中也指出,“同是”句是“作诗之旨”。正因为作者对一个当时社会地位低下的“长安倡女”并不卑视和歧视,把她看成与自己遭遇相同的“天涯沦落人”,所以无论在描写她的楚楚动人的意态时,还是在叙述她的悲欢离合的身世时,都不是作置身局外、冷眼旁观的客观描述,而是把自己的感情也倾注入笔下的人物、故事之中。这正是诗篇之所以具有强烈感染力的一个重要因素。

洪迈在《容斋五笔》中怀疑这首诗是否“真为长安故倡所作”,以为只是诗人自己“摅写天涯沦落之恨”。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编的《唐诗选》也认为“作者可能虚构这些情节,借以寄托感慨”。但是,这一怀疑和假定似嫌证据不足。联系诗的序言看,毋宁相信实有其事。当然,作者把此事剪裁入诗时,在谋篇布局上是独运匠心,作了一番艺术加工的。例如:据诗序,这位诗中女主角在弹奏琵琶前先说明身份,弹奏后再追念昔日的欢乐,感伤今日的漂沦,这可能更符合事实;而作者合两次叙说为一,以便于读者对她的身世和心情得到一个完整的印象。又如:据诗序,从“闻舟中夜弹琵琶者”到“问其人”,到“命酒使快弹数曲”,其过程是直接了当的。但诗中在“忽闻水上琵琶声”后,先是“寻声暗问”,再是“琵琶声停”,欲语迟迟,再是移船相邀,添酒开宴,而其人是“千呼万唤始出来”,最后仍琵琶遮面,未现全貌。这样变简为繁,化直为曲,就使主角的登场有引满而发之妙。为获致最大的艺术效果,一首诗,特别是长篇叙事诗,在素材取舍、内容剪接方面是必须做到分合得宜、繁简有致的。

这首诗长达六百十六字,分成许多段落,而读来毫无割裂、散漫之感。这还要归功于作者在构思时全局在胸,落笔时前后回护,使通篇处处照应,钩连紧密,既层次分明,又一气贯注。例如:诗的开头两句点出故事发生的地点是江头,时间是秋夜,以后,如沈德潜在《唐诗别裁集》中所指出,即“以江月为文澜”。写主客将别,是“别时茫茫江浸月”;写曲终人静,是“唯见江心秋月白”;写独守空船,是“绕船月明江水寒”。江水与夜月之景成为照应上下、钩连全诗的一根暗线。又如:前有“举酒欲饮无管弦”句,则后有“浔阳地僻无音乐,终岁不闻丝竹声”句与之拍合;前有“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句,则后有“春江花朝秋月夜,往往取酒还独倾”句与之呼应;在女主角叙说她的不幸遭遇前,先有“弦弦掩抑声声思,似诉平生不得志,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几句作为伏笔,近篇终处又有“凄凄不似向前声,满座重闻皆掩泣”两句作为馀音。如果对全诗细加寻绎,其针线是极其绵密的。

这首诗的另一值得拈出的艺术特点是:作者在突出弹琵琶伎以及她的悲惨身世和漂沦之恨的同时,从多方面运用了衬映与烘托的手法。一是:主要人物有次要人物衬托。诗中居主位的,当然是那位转徙江湖的女艺人;居宾位的,则前有江头饯别的人群,后有怀迁谪意的作者。主与宾“俱有情而相浃洽”(王夫之《夕堂永日绪论》中语)。二是:主要情节有次要情节衬托。诗中与女主角的坎坷凄凉的身世相映照的,既有醉不成欢、惨然将别的一段描写,又有远辞帝京、卧病浔阳的作者自白。而对于诗中重点摹写的琵琶弹奏,则以“凄凄不似向前声”的重弹一曲为陪衬,更以“呕哑嘲哳”的“山歌与村笛”为反衬。三是:情与景的相映托。前面谈到,诗中三次写到江月,这既起了照应、钩连的作用,也是在三处重要关节托出诗情的。这些衬托手法的运用,就使诗中的主线不是孤零零的,使人感到红花既好又有绿叶扶持。

这首诗也被推为写音乐的名篇。朱承爵在《存馀堂诗话》中曾把它与韩愈的《听颖师弹琴》等诗相对照,说:“听琴,如昌黎云‘喧啾百鸟群,忽见孤凤凰。跻攀分寸不可上,失势一落千丈强’,……自是听琴诗。如曰听琵琶,吾未之信也。听琵琶,如白乐天云‘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水下滩’……自是听琵琶诗。如曰听琴,吾不信也。”这说明,诗人写音乐就要懂音乐,要对不同的乐声具有精微的辨别能力。白居易是一位音乐鉴赏家,特别对琵琶弹奏和对当时流行的琵琶乐曲有丰富的知识。从白居易集中《听李士良琵琶》、《春听琵琶》、《琵琶》、《听琵琶妓弹〈略略〉》、《代琵琶弟子谢女师曹供奉寄新调弄谱》以及《秦中吟》中的《五弦》、《新乐府》中的《五弦弹》等诗,都可以看出他是琵琶的知音者。再从这首诗中写开始弹奏时调弦定音的“转轴拨弦三两声”句,写手势和指法的“轻拢慢捻抹复挑”句,写结束弹奏的“曲终收拨当心划”和“沉吟放拨插弦中”两句,更可见他对琵琶弹奏也十分内行。同时,他又有一支得心应手的诗笔,不仅能知之、能赏之,而且能写之。就表现手法而言,这首诗中写琵琶弹奏的部分,除了开始用“嘈嘈”、“切切”两个拟声词直接摹拟琵琶声外,主要靠驰骋联想,多方取喻,用急雨声、私语声、珠落玉盘声、莺鸣花底声、泉流下滩声、瓶破水迸声、刀枪撞击声、布帛撕裂声,曲折尽致地表现出了琵琶音调的高低疾徐、起伏变化,以及声情的或掩抑或激越,或凝咽或圆转,使读者随同他的生花妙笔进入那样一个神奇的音乐世界中。看来,理解和熟悉所描写的对象,而又有随物赋形的表现能力,也是这首诗成功的原因之一。

对后世来说,这首诗的影响非常深远。九江有一座因这首诗而建造的琵琶亭,历来过往的诗人、词客曾留下不少题咏。下面是清代词人左辅写的一首《南浦·夜寻琵琶亭》:

浔阳江上,恰三更、霜月共潮生。断岸高低向我,渔火一星星。何处离声刮起?拨琵琶、千载剩空亭。是江湖倦客,飘零商妇,于此荡精灵。 且自移船相近,绕回阑、百折觅愁魂。我是无家张俭,万里走江城。一例苍茫吊古,向荻花、枫叶又伤心。只琵琶响断,鱼龙寂寞不曾醒。

这又是托古慨今,因景寄情,抒发词人自己的天涯沦落之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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