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烟《列车长春运纪行》

来源:网络转载    作者:未知    更新于:2019

1月16日,春运第四天,在济南客运段办公大楼的广东车队学习室内,我见到了即将出乘的两位T179次列车的车长,正车长孙涛,副车长王帅。简单的介绍之后,孙涛笑眯眯地对我说:“你跟车采访,可能期待着列车上有什么好玩的事情发生吧?但我的心态是,越平淡越好。旅客平安,我的乘务员们都平安,什么事儿都别发生,我就高兴。”

孙涛今年46岁,高高壮壮的,看起来是标准的山东大汉。但仔细观察,他眉宇间有一抹凝重,习惯性地锁眉。副车长王帅很年轻,现年32岁,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的样子,白白净净,爱笑,是个乐天派。

T179次列车始发济南站,终到广州。这趟车点多线长,途经六省十五站,历时近24小时,其中济宁、菏泽、商丘、阜阳等城市,是众所周知的打工者聚居地。春运正值打工者返乡的高峰期,任务十分艰巨。

15点整,乘务员身着整齊划一的铁路制服,排成整齐的两排,列车长孙涛站在队伍左侧,全班组接受派班员的点名——王欣。到。陈飞。到……点名之后是快节奏的业务提问。许涛,什么是重点旅客?李超,什么是危险品?对答如流。

点名之后,大家排队离开调度室。孙涛带着队伍,步履中夹带几分匆忙,他们要从济南车辆段车库登上列车。

15点40分,15号硬座车厢,出乘会。孙涛进行了新一轮的叮嘱,包括春运超员情况的应急处理、消防检查的应知应会、值班时不许看手机、佩戴好耳机耳麦等,事无巨细说了十几分钟。散会时孙涛对我说,当列车长就是婆婆妈妈,列车长没性别特征,女车长泼辣,人称“铁娘子”,男车长是“男娘们儿”。旅客有什么事儿都会找列车长,一会儿,“车长,我胃疼”,一会儿“车长,我闹肚子了”,孙涛笑着说,既当爹,又当妈。

整理完卫生等各项工作,列车由机车牵引至济南火车站站台。16点40分左右,旅客开始有序进站。

老车长的凝重神情

站台上,孙涛站在旅客上车最密集的车厢门口,旅客有序上车。济南站值班员领来一位外籍旅客,该男子三十多岁的样子,丢失了车票。手机上的购票信息不明确,并未显示购票座位号码。五分钟后,该旅客的其他同伴——三名外籍旅客一起上车,他们同时订票,孙涛根据其他几名旅客的座位号码判断了该男子的座位号,安排其上车。

17点19分,列车从济南站始发,孙涛的对讲机一直在不停地响,他从车厢这头到那头,巡视一遍之后,对整个列车的旅客情况有了大致了解。一边走动,一边嘴里不停地说:“这是哪位旅客的孩子,一定看好了,上厕所,门别挤着孩子的手。”“接热水时不要接得太满。”“这是哪位旅客的行李箱,离暖气太近了,别给烤坏了。”我跟在他后面,有时是腿跟不上他,有时是眼睛跟不上他。比如硬卧车厢,他走一遍之后,叮嘱负责该车厢的乘务员:“这节车厢有八个孩子,都是由老人带着去广州跟父母团聚过年的。这些“小候鸟”由于长期不在父母身边,所以很淘气,喜欢上下铺地爬,一定叮嘱他们注意安全。”“这节车厢有个旅客腿可能不大行,上厕所的时候,你帮忙照看点。”二十几年的列车值乘经验,练就了孙涛极强的信息收集能力。哪里有重点旅客,会发生哪些问题,都在他脑子里装着。

他说,值乘的一趟,脑子的弦始终是绷得紧紧的,就连换班休息的时候,感觉列车突然降速或者刹车,他会猛然惊醒。有时候听着列车员的脚步向宿营车厢这边急促走来,他也会惊醒,下意识地判断,是有什么突发状况需要处理。

2004年,孙涛从乌鲁木齐车队调到广州车队,跑济南至广州之间的T179/180次有13年了。广州车队的孟队长介绍说,孙涛管理班组很有一套,出乘的时候,对大家严格要求,对于消防问题应知应会的条例,回答不上来的乘务员,一律责罚其“抄十遍”。退乘的时候,他带着班组爬山、踢球,安排丰富的业余生活。乘务员家里有红白喜事,他必定到场帮忙张罗。副队长丁玉华也笑着介绍,有位女乘务员调离到高铁乘务组,临别聚餐时趴在孙涛肩上哭得稀里哗啦,舍不得老车长。孙涛补充说:“那天她喝多了,吐了我一身。”

对于孙涛来说,列车像是战场,“列车上各种突发状况都经历过”。春运尤其是一场硬仗。乘务员们都知道,退乘之后,大部分人可以休息,但孙涛要投入另一场“战斗”——孙涛的父母都年近八十,父亲因患脑溢血瘫痪在床17年,母亲小脑萎缩,平时很容易走失。两位老人常年需要有人照看。孙涛出乘的时候,是他的姐夫和妹夫照顾老人,退乘之后,照顾老人的责任就落在孙涛肩上,他是家里唯一的儿子。父亲是大个子,体重将近100公斤,吃喝拉撒睡都靠他耐心护理。对于自己那个小家,孩子都由岳母照顾着,他实在是没精力照看。他苦笑着说:“有时候感觉还不如不成家,亏欠家里太多,忙不过来。”

一场接一场的“战斗”,形成了这位老车长眉宇间的凝重。

新车长的快乐时光

王帅阳光外向的性格,跟孙涛的老成持重形成鲜明对比。王帅说自己是“草根快乐多”。今年5月,王帅新晋为副车长。值乘的时候,他带了个计步器在手腕上,他统计了一下,平均一个单程,他在列车上走16000步。

列车到达兖州站,站台上两位扛着摄像机的工作人员已经等候多时。他们是山东卫视的记者,正在拍摄春运故事小短片。王帅和他爱人——兖州火车站值班员王茜,是短片的主角。当天拍摄的就是王茜给王帅送饭的情景。王茜手提两个粉色的饭盒从站台上款款走来,两人短暂寒暄,又即刻分手。

记者在餐车拍摄王帅吃饭的镜头,他一脸幸福。告别记者之后,列车从兖州站出发。我问王帅,这个场景是特别设计的吗?他回答说,比较真实。王茜在火车站经常值夜班,他一出乘就是三天,两口子平均五天才能见上一面。“所以每次出乘,只要有时间,王茜就会来站台看我,顺便拎点吃的。比如炒面啊,炒河粉之类的。不在于吃什么,关键说明咱出乘的时候有人惦记着咱。幸福就是如此简单!”

夜间23时30分,两班乘务员换班作业,休班乘务员起床换班,在餐车统一就餐,列车长孙涛在餐车开交接班会议,布置工作和安全注意事项。当班乘务员全面清理车内卫生与接车乘务员,对车内情况备品及重点旅客等情况进行交接。

次日15时30分,王帅接到对讲,8车15号铺拾到旅客遗失物品,失主应该是在韶关东站下车。王帅与乘警清点遗失的物品,一把剃须刀、两张运货清单、五张发票和一份劳动合同。他一边清点,一边嘀咕说,这东西说不定对失主非常重要。他将遗失物品编写了详细的客运记录,等待与广州站值班员进行交接。

列车快要到达广州站,王帅来到广播室,通知广播员向旅客进行晚点的解释工作。春运期间,广州站加开临客,站台有限,进站之前经常需要等待。再加上列车点多线长,晚点情况时有发生。但旅客通常不了解情况,所以解释工作非常重要。王帅说:“有时候一个词说得不准确,就会引起旅客的不满。”

我突然想起孙涛跟旅客的对话。旅客说:“这车怎么开得这么慢啊?”孙涛说:“要不你跟我下去推车去?”旅客说:“能不能加挂两节车厢啊?不然不好买票啊!”“挂几节车厢那是经过科学论证的啊,老乡咱们不能把科学家的结论给推翻了呀。”这种语言方式,既能讲清楚道理,又能起到“灭火”的效果,是很多老车长的经验积累。

17点14分,列车到达广州站,晚点58分钟,列车长巡视巡视车厢查看有无旅客遗失物品等情况。王帅将旅客遗失物品与站台值班员进行交接。旅客下车完毕之后,列车去广州车库待勤。三小时后返程。

不管有多忙,王帅始终乐呵呵的,脸上挂着微笑。拿着对讲跑前跑后,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说,别看这车的速度慢,跟动车组没法比,可实际上乘务工作的节奏,那可是很快的。

女队长的添乘任务

丁玉华,女,现年52岁,广州车队副队长。她添乘此次列车。像这样来回三天的添乘任务,她每个月最少要有五次。

丁玉华是老车长。2000年至2003年曾在济南至乌鲁木齐的189/190次当列车长。这趟车上的列车长,可不是一般人能胜任的。2000年,济南到乌鲁木齐单程近50个小时,一个来回共需五天的时间。这趟车线路长,旅客构成也相对复杂。尤其是过了嘉峪关之后,窗外风景单调苍凉,有精神抑郁倾向的旅客,由于在车厢内封闭的环境中时间过长,很容易突发精神疾病。提起当年值乘的经历,丁玉华轻描淡写地说,当年有旅客突发精神病,从厕所的窄窗户往外跳车,大半个身子已经出去了,一帮列车员进行营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他拉回到车上。她摆摆手说:“这样的事儿多了去了,很正常!”

列车长是一列火车名副其实的老大,所有的旅客、乘务员、检车员、铁警等岗位,都听列车长调遣。列车长是整列车的主要责任承担者,也是突发状况的决策者。近20年当列车长的经历,让丁玉华看起来有一种处事不惊的冷静气质。一身庄重的铁路制服,猛一看,让人误以为她是女警察或者女检察官。她自己说,当列车长的人心都比较硬,因为在车上经历过很多突发状况,历练得多。

18点20分,列车在广州车库待勤期间,广州铁路公安处消防支队一行三人上车检查工作,从卫生情况到消防隐患,丁玉华主动上前沟通。

春运期间,消防安全检查在全国铁路范围内广泛开展,只要是列车途经的火车站,该火车站所属的铁路局工作人员都有可能上车检查,如发现车厢连接处地上有烟头等消防隐患,会进行处罚。有时候检查人员会穿便装,检查之外,还对乘务员的消防知识进行即兴提问。

19点整,孙涛在15车厢组织大家开返乘会,利用站车交互系统查询即将返程的旅客人数,布置重点工作,并对刚刚结束的单趟车乘务情况进行总结。丁玉华补充:“打工人员返程高峰,咱们返程的T180次列车旅客面临严重超员,如果广州站要求咱们双开门服务旅客,咱们乘务员一定要请火车站的值班员辅助,不要留下安全隐患。”

19点20分,列车进入广州站站台。十几分钟后,T180次列车迎来旅客上车的高峰。尤其是硬席车厢,旅客超员,行李多。双开门机制启动,广州火车站从其他各铁路单位抽调了春运值班人员,十几位值班员辅助乘务员,保护旅客上车安全。孙涛和王帅在站台上来回用大喇叭指挥旅客上车。根据后来的统计,旅客1376人,其中硬座716人,超员54%。

列车始发后,丁玉华指挥硬座车厢乘务员,用空调给车厢内间降温。因为很多旅客赶车途中疲惫紧张,再加上车厢内人多缺氧,容易造成胸口憋闷,引起身体不适。此外,室内高温拥挤也容易引起旅客情绪烦躁。

紧接着,这位经验丰富的老车长走进拥挤不堪的硬座车厢,指挥着旅客摆放行李。车厢中间的通道挤满了行李和等待补票的旅客,行走十分困难。丁玉华不急不慌,用亲切的山东口音耐心地沟通:“老乡们,让一下啦。大件行礼不要放在高处啊,以免砸伤旅客。”“春运人多拥挤啊,照顾好自己的孩子。”三节车厢下来,丁玉华虽然保持着平稳有力的语调,但汗水已经顺着脸颊淌下来。

硬卧车厢连接处,传来孩子的哭声,丁玉华闻声赶到。一名五六岁的男孩嚎啕大哭,原来是上厕所时被另一名男旅客挤到手了。男旅客想要离开,被丁玉华上前拦住,要求其向孩子和家人道歉。她一边观察孩子的伤势,一边协调该旅客道歉。最后她松一口气说,还好伤势不重。

有了前车之鉴,丁玉华一边巡视车厢,一边提醒带孩子的旅客,尤其是车厢连接处的孩子,她都要上前去提醒,上厕所别挤了手,接热水别烫著。嘴里一直不闲地提醒。她说,当乘务员要嘴勤,腿勤。还好她平时休班时经常户外锻炼,身体情况还可以。五十多岁了,在车厢里这种劳动强度,还不会感觉很累。

晚上22点左右,副车长王帅发现17号硬座车厢一名男性旅客脸色苍白,孙涛也赶到17车厢询问旅客情况,并将其带到乘务室。经了解,该旅客在广州站上车时着急,出了汗,现在感觉浑身发冷。列车广播寻找医务人员未果,孙涛安排人拿来急救药箱,为旅客量体温,39度。丁玉华赶到现场,询问旅客是否想下车治疗,旅客表示不想下车。几位车长商量,在宿营车厢为该旅客补了一个下铺。列车员给旅客送来开水,密切观察旅客的情况。第二天一早,旅客情况好转,丁玉华叮嘱列车员为生病旅客送早饭,旅客千恩万谢。

18日18点47分,列车正点到达济南站,乘务员清理卫生和收拾卧具,准备退乘。我注意到,孙涛的脸上挂着疲惫而幸福的笑。

这是一趟相当顺利的出乘,也是一趟十分平凡的出乘。济南到广州之间,一个平淡的来回。一站一站,上上下下的旅客,各自怀揣着自己的人生故事,奔向梦中的幸福之地。到站之后,匆匆离去,没有流连。在这场旅客与乘务员的短暂邂逅中,很少有人能体会到,整个旅程中有人在为他们的安全时刻紧绷着一根弦。而对于这些默默无闻的列车长来说,如果对他们的辛苦和付出给予赞美,得到的都只是一个简单的回复:很平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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