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柏祥伟《青梅的手雷》

    作者作者:柏祥伟 文章来源来源:原创 手机版:柏祥伟《青梅的手雷》手机版 2019-12-03 11:07:28

    摘要:青梅十七岁以前,最不愿意做的事,就是帮娘摊煎饼。可是每次摊煎饼,娘都会逼着青梅坐到鏊子旁,让青梅烧火。娘围坐在鏊子旁,双腿叉开,伸

    青梅十七岁以前,最不愿意做的事,就是帮娘摊煎饼。可是每次摊煎饼,娘都会逼着青梅坐到鏊子旁,让青梅烧火。娘围坐在鏊子旁,双腿叉开,伸出手指试一下鏊子的温度,俯身捧着一团面糊儿,滚在鏊子上。娘的脸被鏊子烤得通红,头发随着双手的滚动摆动着,面糊儿的热气升腾起来,熏得娘半睁着眼。摸起细长的竹片儿抹匀面糊,三下两下,娘就把一张煎饼从鏊子上揭下来了。煎饼看起来又薄又圆,冒着热气腾腾的香味儿,好像太阳从天上掉下来了。

    不过这时候,娘还没忘了教导青梅,怎么掌握鏊子的温度。如果鏊子烧的过热了,面糊儿摊上去,很快就烤糊了,鏊子过凉,面糊儿滚在鏊子上,就会朝鏊子边沿上淌,那只能再补摊面糊儿,补过几次,煎饼就厚了,咬起来皮实,不爽口。所以摊煎饼最关键的是烧鏊子的温度。可是青梅老是掌握不好烧鏊子的火候,一把树叶塞灶膛里,鏊子马上就热得烤人,娘就会气得骂青梅,骂的兴起了,还会伸出手里的竹片儿敲打青梅的头,青梅缩头躲开,爬起来靠到身旁的老槐树旁。

    其实娘责骂青梅也不是没有道理,在村里人眼中,大姑娘或者小媳妇,不懂琴棋书画可以,不会刺绣做菜也没人勉强,可是如果不会摊煎饼,那可就要遭人笑话了。村里人一日三餐,离不开煎饼卷大葱。不会摊煎饼的女人,就是不会过日子的女人,肯定是要遭人鄙视的。以前烧鏊子时,塞进炉灶里都是结实耐烧的棉花柴,火头儿平和,燃烧时间长,一把棉花柴能撑老大会儿,容易掌握灶膛的温度,也不至于手忙脚乱。有时间梳理一下头发,或者想想心事,甚至也有喝水或者上廁所的空暇。可是自从日本人来了以后,就像饿疯了的蝗虫一般,几天就把村里村外的木头和柴火都烧了,用来煮熟村里的牛和鸡鸭。现在村里人烧火,只能打扫一些树叶和枯草烧火做饭。

    就在前天摊煎饼时,发生了一件让青梅不曾遇到过的事儿。当时娘隔着墙头喊了赵二柱的娘来帮忙,她俩正在说笑着摆弄木盆里的面糊。青梅抱着一捆树叶朝灶膛走。忽然觉得双腿间热乎乎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流出来,那还能是什么呢?青梅没怎么在意,她放下棉花柴,拐进南墙角的厕所里,褪掉裤子,才吓得失声大叫起来,青梅发现她的双腿间沾满了血,连裤子上都弄得血糊糊的,并且还有血正在从双腿间洇出来。青梅蹲在厕所里,不敢动弹,她接连大叫了两声,才惊得娘和赵二柱的娘赶进厕所里。二柱的娘看到青梅血糊糊的腿,叫了一声娘哎,才伸手把青梅拉起来,说,别害怕,我来帮你弄。娘甩着沾满面糊的手,一个劲儿地说,你看,怎么这时候就来了呢?怎么说来就来呢。

    赵二柱的娘扶着青梅走出厕所,趴在青梅的耳朵上说,青梅,你长大了。

    青梅吓得脸色焦黄,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血从自己身体里淌出来。二柱的娘让青梅躺在灶膛旁的树叶堆上,把青梅的双腿叉开,端了一盆热水给青梅清洗腿上的血,二柱娘的手像树皮一样粗糙,不时触碰着青梅双腿间最隐秘的地方,青梅闭着眼,咬着牙,她清楚地听到娘和二柱娘的叹息声,那时候,她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死了。

    二柱娘帮她洗干净双腿时,娘回屋找了一块棉布,折叠了贴在青梅的双腿间,告诉青梅不要害怕,做女人就是这样啊,以后慢慢就习惯了。青梅只会咬着牙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娘和二柱娘洗干净手以后,继续坐回灶膛旁烧火摊煎饼。好像是因为青梅身上的突发事件,影响了她俩的情绪,她俩说笑的声音高涨起来,哧哧的笑声像不见的翅膀一样拍打着青梅的耳朵。有那么一会儿,娘和二柱娘似乎说的兴起,彼此靠近,相互贴着耳边私语。二柱娘和娘分开身子时,同时瞥了一眼依旧闭着眼的青梅。间或却又爆出一阵刺耳的大笑,然后二柱娘起身拍拍身上的柴禾走了。

    那个阳光爆裂的中午,因为绝望而显得格外漫长。青梅斜躺靠在老槐树裸露的树根上,静静地等待着更多不可预知的事情发生。二柱娘走了没过一袋烟的工夫,就又折身回来了,二柱娘迈进院子里的步子,显然比刚才走得时候细碎了许多。二柱娘低眉顺眼地笑着走到青梅身旁,她蹲下去的时候,青梅睁开眼,看到二柱娘手里托着一个看不清颜色的布包。二柱娘盯着青梅,从头看到脚,满眼里都是含糊不清的笑。青梅想不通,二柱娘为什么突然会变得这么高兴。她缩了缩身子,二柱娘就伸手摁住了青梅的肩膀。这时灶膛旁的娘也停止摊煎饼,同样用含糊不清的笑,侧脸看着青梅。

    二柱娘把布包慢慢打开来,一层又一层,青梅看见布包里是一枚细小的戒指,形似缝补衣服用的针箍儿,泛着陈旧的黄色。二柱娘把戒指捏起来,眯眼举到青梅眼前。二柱娘说,这枚戒指是俺老赵家祖传的,二柱的祖奶奶戴着,后来传给了二柱的奶奶,然后又传给了我,几百年了,能辟邪的戒指。你就戴着吧,等日本人走了,日子平安了,咱就是一家人了。二柱娘说得有些啰嗦,青梅没有完全听懂二柱娘的话,她只认为今天遭遇的血光之灾,大概就是招邪了,也许戴上这枚戒指就能好一些。青梅没有明白二柱娘的心思,她伸手让二柱娘把戒指戴在右手指上的时候,听到二柱娘和娘都嘿嘿地笑起来,那一刻,她们的笑声粗哑,噗噗地吹拂着灶膛里的炉火。

    因为要把煎饼送给鹅湾村的游击队,所以这次娘摊的煎饼特别好吃。娘在地瓜面里掺了荞麦面和高粱面,后来二柱的娘又从她家里端来一木瓢豆面,掺进大盆的面糊里。青梅家和赵二柱家来往比较多,一墙之隔的邻居,彼此说话也显得亲密。

    一大早起来,娘就催促青梅去鹅湾村送煎饼。青梅提着粗布包袱,一路走走停停,到鹅湾村时太阳已经升起老高了。鹅湾村驻扎着一百多个八路军的游击队员。青梅在那儿见到了邻村的一个远房表姐。她差点儿没认出表姐来,表姐穿碎花的大襟褂子,一根皮带扎在外腰间,齐耳的短发贴在耳朵边,和青梅说笑之间,表姐不时抬手捋一下耷拉下来的头发。青梅低眉顺眼地打量着表姐,觉得表姐捋头发的动作真神气。青梅有些烦躁地摆了摆背后的辫子。当时青梅觉得,背后的这两根辫子就像肩膀上的包袱一样沉重,恨不得马上就扔掉才好。

    赵二柱在游击队里当通讯员,据说干得还不错。赵二柱的腿长,跑起来风一样快。赵二柱没来游击队以前,和青梅在村里放牛,赵二柱拿树枝抽打牛屁股,故意让牛发疯朝山坡上跑,等牛跑远了,赵二柱跺跺脚,一蹦一跳,皮球一样弹出几丈远,眨巴眼皮的工夫就把牛撵上,抬腿朝牛屁股上踹一脚,跟着再撵牛。赵二柱来游击队以后,因为跑得快,就常去县城给县城里的地下八路军送信,来回不过一顿饭的的工夫。

    不过那天,青梅在鹅湾村呆了一个上午,和表姐一起在吃了一碗花生燉南瓜,赵二柱还没回来。青梅只得放下包袱,与表姐告别。临走时,表姐摸了摸青梅的辫子,说,你放心吧,赵二柱跑得快,出不了什么事。再说他带着队长的驳壳枪呢,万一有情况,还能撂倒几个鬼子。

    赵二柱外出送信,就带着队长的驳壳枪。当然回来以后,马上就得把枪交给队长。赵二柱对青梅说过,他们队长离开他的驳壳枪,就会犯腰疼,疼得直不起腰,浑身没力气。后来赵二柱带着队长的驳壳枪出门,学着队长的样子把枪插在裤腰,来回几趟下来,赵二柱回来摘掉驳壳枪交给队长时,也觉得自己犯腰疼了,浑身软绵绵的没力气。青梅觉得奇怪,莫非那把驳壳枪能治病,比一帖狗皮膏药还管用?青梅见过那把驳壳枪,要赵二柱瞄准树上的麻雀打一枪,赵二柱当时就瞪眼了,气哼哼地说,驳壳枪只有两颗子弹,这两颗子弹比队长的眼珠子还珍贵呢。

    赵二柱在鹅湾村待了大半年,也没混上一杆枪,游击队里只有三十多杆枪,大多数有枪没子弹,外出打伏击,多数人还得扛着扎了红缨的铁头木杆枪,或者干脆就端着铁锨。摩拳擦掌去杀敌。

    赵二柱曾经对青梅说,枪是从鬼子手里夺来的,早晚我要夺回来个驳壳枪。青梅有些怀疑赵二柱的话,日本人来了多半年,游击队也和日本人干过几次仗,没赚到一点儿便宜,总是被日本人撵得四处躲藏,不得安生,每次打仗都有几个人缺胳膊断腿。

    青梅从鹅湾村回到村里,天已经快黑了。青梅回家以后,没吃饭,草草洗了一把脸。躺在床上睡去了。娘和赵二柱的娘去村里的识字班,跟着一帮妇女学唱抗战歌曲,要很晚才能回来。屋子里静悄悄的,弥漫着新鲜的煎饼香味儿,使得青梅呼吸舒畅平稳,她攥着右手上的那枚戒指,觉得双腿间的疼痛越来越清晰,像奄奄一息的嘴巴正在张合着,心跳正在渐渐离她远去。她的身子变得轻盈透明,被风吹得翻卷不定。青梅在这种幸福的恍惚中隐约听到几声狗吠,持续不断的,狗吠逼近耳边,青梅终于从狗吠里听出了赵二柱的声音,来自屋外的大街上。青梅睁开眼,转头看到窗户外面青白的月光。

    大街上寂静无人,漫天的月光像清冷水,青梅刚拉开大门,赵二柱从墙脚里跳出来,一下子就蹦到青梅身旁,月亮泼在他脸上,显出湿漉漉的苍白。青梅说,你不是去城里送信吗?现在才回来?

    赵二柱凑近了青梅,眼神闪烁着,火炭似的落在青梅的胸脯上,吞动着突出的喉结,低声说,青梅,我来看看你。我要去城里了,大队长让我在城里待一段时间,探听日本人的情报。这是很危险的工作啊,弄不好就要掉脑袋。我不想去,我想回村里来,天天守着你多好。

    赵二柱的嘴巴哆嗦着,说话的速度很快。青梅愣怔着看月光里的赵二柱,这时赵二柱却围过来了,他揽住了青梅的腰,一只手摸在青梅胸脯上,赵二柱的手劲儿更大了,几乎让青梅感到了疼,赵二柱的手在青梅胸脯上抓挠了几下,就滑到青梅平坦的肚子上,毫不迟疑地继续向双腿间滑下去。青梅有满肚子的话想对他说,那些话在嗓眼里翻滚着,青梅咬着嘴唇抗拒他的抚摸,吐出来的话却是软绵绵的,青梅说,别碰我,我受伤了。青梅说着摁住了赵二柱的手。赵二柱转动着眼珠,忽然嘿嘿地笑起来。

    赵二柱说,我舅舅在城里开药铺,队长让我去找我舅舅学中医,探听日本人的情报。青梅,等我学会了看病,我给你治病,包治百病。赵二柱说着,手又开始不老实起来,青梅努力推开了他,其实青梅心里是替赵二柱高兴,赵二柱越来越有出息了,青梅看着他说,你自己小心才好啊,天太晚了,你早去吧。

    赵二柱没吱声,眼神痴呆地盯着青梅看。赵二柱说,青梅,你真好看,你比七仙女还好看,你以后就是我的女人了,等着我回来娶你当媳妇。赵二柱边说边把手插入腰间,摸出一个梨子模样的东西。塞进青梅怀里,那东西有些沉,青梅凑着月光看到那东西上头黑乎乎的,下端是一截光滑的木头。

    赵二柱说,这是手雷弹,你瞧,拉开铁环,轰的一声响,能把一头牛炸没了。你拿着防身用吧。赵二柱说着来了兴致,手脚并用地比划着,青梅,我告诉你,马上就要打仗啦!青梅,等我回来啊。赵二柱倒退着冲青梅挥手,折身向前跑,白色的对襟褂子散开了,就像大鸟的翅膀忽闪了几下,就被青白的月光淹没了。

    青梅靠在门框上,呆呆地看着赵二柱消失在村街的月光里。她想这个小男人这么傻,我让他走,他就这么走了?还没好好和他说几句话呢。青梅想对他说说她身体下边出现了这么大的灾难,她还想说说他娘送给她戒指的事儿,青梅喜欢这个对他笑嘻嘻说话的小男人,喜欢他摸她的胸脯,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比吹拂在脸上的春风还舒服。如果不是手里攥着这么一个冰凉的手雷弹,青梅甚至会怀疑刚才的赵二柱是在她的梦里出现的。

    青梅再次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了。她的眼前一直晃动着赵二柱奔跑在月光里的身影,赵二柱的脸贴在她脸前,湿漉漉的闪着模糊不清的光。她觉得被赵二柱摸过的胸脯鼓胀胀的,隐隐约约地疼痛,像一簇火苗儿在胸脯里燃烧。青梅忽然有了一种莫名的哀伤,说不上为什么,青梅被这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折腾得没有一点儿睡意。她翻身下床,点亮油灯,反复打量赵二柱塞给她的那枚手雷弹。手雷弹很重,青梅拿着它感到有些吃力,她试着拉动着手雷弹的引线,只是轻轻一拉,她看到手雷弹的引线像猩红的蛇信子一样露出来,让青梅浑身哆嗦了一下,这简直就像一只刺猬一样扎手的东西,青梅赶紧松手,把手雷弹塞进粗布包袱,包裹起来,塞进抽屉的最底层里面。

    第二天的日子像往常一样平静,太阳老早就挂在村东山头上了,红艳艳的光芒照得满村子里像披上了一大块红布。娘和二柱娘结伴去井口挑水,去石碾上磨高粱,一起笑呵呵地纳鞋底,推磨,哼着刚在识字班上学会的抗战歌曲。她俩从青梅身旁晃来晃去,晃得青梅心神不宁,青梅不知道,该不该把二柱偷去城里学医的事儿告诉她俩。吃过早饭后,青梅端着一盆脏衣服去河边,刚迈出大门,二柱的娘就撵过来,她手里甩着两件青蓝色的衣服,边塞进青梅的木盆里,边说,这是二柱的衣服,你帮他洗洗吧,回来我用鸡蛋给你烙油饼吃。二柱的娘有意无意地瞥着青梅手指上的戒指,嘴角里抿出一抹青梅看不懂的笑。

    小河边岸上遍布细密的沙子,林立着粗细不一的柳树,长长的枝条儿垂到河水里,河水也荡漾出一片青翠的绿。河水哗啦啦流淌着,阳光落进水里,能够看清河水里的沙子和水草,依稀还有几条小鱼儿摇头摆尾。青梅对着河水愣怔了一会儿,她眨巴眼皮的时候,忽然看见河水里映出一个穿着碎花衣服的身影,青梅惊得回头,发现远房表姐站在她身后。表姐提着一个粗布包袱,看上去就像一个回娘家的小媳妇。

    青梅站起来,抿着头发对表姐笑,她刚想问问表姐这么早就回来了?还是表姐真的打算回娘家呢?青梅刚张张嘴巴,就被表姐伸出手指止住了。表姐说,昨天晚上,赵二柱回来了吧?青梅愣了愣,听到表姐又说,赵二柱偷了我们大队长的驳壳枪,逃跑了。

    青梅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没见赵二柱,真的没见他。

    表姐叹口气说,我知道你不会说,我知道你喜欢二柱。等你见了二柱,你告诉他,知错能改的同志,还是好同志,即使他不愿意参加游击队了,让他把队长的驳壳枪送回来吧,那是我们大队长的命根子。

    青梅神色慌乱地摇摇头,又跟着点点头。表姐伸手摸了摸青梅的辫子,呆了呆说,留着吧,等二柱回来再剪掉。男人都喜欢长头发的女人。

    青梅不知该再对表姐说什么,青梅从来没有说过谎话,可是现在面对表姐的追问,青梅却毫不犹豫地向表姐撒谎了。表姐说完这句话,没再问青梅关于二柱的事,她弯腰洗了一把脸,甩甩手,捋过青梅的辫子说,来,我帮你洗洗头发吧。青梅对表姐笑笑,低头蹲在河边,表姐解开了她辫子,仔细把头发分开了,青梅的长发泡在水里,烟雾一样弥漫着,丝丝袅袅,霎时就把河水染黑了。青梅伸手撩水的时候,表姐看到青梅手指上的戒指。她只是轻触了一下嘴唇,没再说什么。

    表姐走后的那个下午,青梅觉得头沉重极了,轰隆隆的响声接连不断地在她的头里爆炸,就像赵二柱说的那样的轰响,血肉横飞,烟花一样绚烂的感觉,使得青梅浑身松软无力,脚步踉跄。青梅坚持洗完衣服,晒在自家院子里的绳条上,抽身回到屋子,扑倒在床上昏昏睡去。

    她在梦里看见赵二柱回来了,他颠动着细长的双腿,一跳一跳的,在绿油油的高粱地里时隐时现,灰白色的对襟褂子还是那样张扬着,翅膀一样颤动着,可是他怎么也飛不到青梅身边,二柱越跑越快,大鸟似的在大片的高粱地里盘旋,突然一声轰响,赵二柱一头栽了下来。青梅猛地惊醒了,她睁开眼,侧耳倾听梦里的巨响,接着又是一咣的一声闷响,只是片刻的沉寂,雨点一样激烈的响声传过来了。嘈杂无序,持续不断地从村南的山坡上涌过来,钻入青梅的耳朵里,青梅奔到门口,看到院子里的月光淌满了整个院子。

    青梅捂住了嘴巴,她感到手指上的戒指凉丝丝的温暖,青梅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戒指,一股甜兮兮的味儿弥散在嘴里,这是一种陌生的味道,在此之前,青梅从来没有体会。

    天露明时,村南山坡的响声才逐渐停息,大块的云彩低压在村子上空,到处飘散着一种莫名的味道,让青梅想起盛开的罂粟花,像极了这种味儿。昨天晾晒在院子里的衣服,落满了细密的灰尘,轻轻一拍,灰尘烟雾一般散开了。

    青梅随着娘去了街上,看到邻人们神色仓皇地站在街头低头私语。那时青梅才知道,昨天夜里,在村南的山坡上发生了一场恶战。鹅湾村的游击队被县城里日本人的队伍堵住了。游击队本来想去袭击日本人的一个弹药仓库,不料日本人提前准备了严密的埋伏。大批的日本兵和伪军把游击队包围在山坡的低洼里,面对日本人的机枪大炮,游击队的几十杆铁枪被打得晕头转向。最后只得和日本人展开了紧身肉搏,鲜血流遍了整个山坡。这次恶战,使得游击队损失惨重,死伤了很多人。

    邻人们满脸凄然,相互探问,猜测。有胆大的女人结伙去了村南的山坡,不大一会儿,几个女人就慌张着奔回来了,她们在靠近村边的罗汉洞里,发现了一个还活着的女游击队员。

    她穿着碎花上衣,留着短发,全身血肉模糊,不过还能喘气儿。一个脸色糙黑的女人哭着说,我摸了一下她的眉头,热得烫手。

    几乎全村的女人都朝罗汉洞里跑去。青梅跟在人群后面,她已经确定自己的判断,那个受伤的女游击队员就是表姐。青梅抱着一床干净的被子,提着一罐热水,山坡蜿蜒,仅可容足,整个山坡上充斥着浓重的血腥味儿,有人开始小声哭了,有人禁不住捂着嘴干呕。青梅走在最后面,觉得双腿沉得迈不动。陆续有人进入罗汉洞里,传出慌乱的呼叫,青梅挤进去,看到表姐歪斜着躺在一丛枯草里,青梅趴过去,哭着叫了一声姐。

    表姐已经被邻人们抬到离村子不远的一处茅房里,轮流看护。这间茅房靠近一面陡峭的山坡,散布着数不清的奇形怪石,比较容易隐蔽。表姐的左肋被一颗子弹穿透了,虽然止住了流血,可一直高烧不退,昏迷不醒,仅能喝几口米汤。

    当天下午,青梅就去了县城。自从看见血肉模糊的表姐,青梅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让赵二柱回来。她觉得只有赵二柱回来才能救活表姐,她应该把这件事告诉赵二柱,疼痛不只是来自身体,内心的疼痛更像魔鬼一样在欺负她。最好让他回来,想办法背着表姐去找医生。这个想法一旦冒出来,就让青梅坐立不宁了。青梅回到家,用粗布包袱装了一摞煎饼,临出门的时候,又折身把那枚手雷弹塞进包袱最里面。

    流火一般燥热的午后,提着包袱的青梅走在长满野花碎草的小道上,四周的山坡寂静无声,几只灰色的鸟儿飞曳飘过,转眼就没了踪影。丝丝袅袅的热气从田地里钻上来,顺着阳光向上升腾,翻卷着滚儿在天地之间盘旋,透不出一丝气息。

    可是青梅没想到,她竟会在半路上遇见赵二柱。刚拐过一片山坡,赵二柱就从一块石头后面跳出来,他像是早就在这儿等着青梅似的,掀起褂子的下摆扇动着风,对着青梅嘿嘿一阵乱笑。赵二柱的嘴巴咧开了,汗兮兮的脸庞笑得几乎变形。青梅看了看他的腰间,没有发现表姐说的那把驳壳枪。青梅想,世间真有神奇的事啊,我昨天晚上梦见赵二柱,这会儿就见到二柱了。青梅一看到他的笑,就觉得说不出的高兴。青梅正在愣神的片刻,赵二柱就像上次一样扑过来了,他的手准确地摁着青梅的胸脯。一只手箍住了青梅的腰。

    赵二柱的嘴巴跟着探过来,急慌慌地伸进青梅的脖子里。青梅,我一见到你,就觉得我要死了,救济我吧,我一看到你就受不住了。赵二柱说着抓住了青梅挣扎的手,看到她手上的戒指,动作就更加放肆了。青梅你真好,你终于戴上俺家祖传的戒指了,你戴上它就等于是俺老赵家的人了。给我吧,求求你,救救我吧。赵二柱语无伦次地摸索着青梅的身子,他的手从青梅的背上滑下去,一直伸到青梅的腰带上。青梅闻到他身上浓重的汗味儿,她知道这个小男人想要她的什么了。青梅一把攥住赵二柱的手。

    青梅说,放开我!

    赵二柱的手不依不饶,他抱起青梅,把青梅放到在路边的草地上,青梅,给我,求你给吧。

    青梅说,二柱,救救我表姐,她快要死了。

    赵二柱瞪大眼睛对青梅喊,我实话告诉你吧,我是从鹅湾村的游击队里偷跑出来的,我实在受不了这份罪啦。游击队里整天啃煎饼,吃咸菜。已经很长时间看不到油水啦!这么提心吊胆地过日子,迟早要被日本人的枪子打死。我年纪轻轻的,我凭什么要等死啊?你还不知道吧,我投靠日本人了。昨天晚上那一仗,完全是我的功劳。我向日本人报告了游击队必须经过的路线。

    青梅浑身一哆嗦,她一把推开赵二柱,二柱你疯了,你的良心让狗吃了吗?你没见村南山坡上的情景吧,到处都是死人,到处都在流血,我表姐身上被子弹穿了一个血窟窿,她在发烧,昏迷不醒,马上就死了。

    打仗就是死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为了我不死,我必须让别人死,这么浅显的道理,青梅你应该明白。我不能死,你知道嗎?我害怕死。

    赵二柱咆哮着把青梅拽起来,一把拽开青梅的对襟褂子,呼啦一声,青梅的乳房跳了出来,在阳光下暴露无遗,就像缀着露珠的苹果,闪着青涩暗淡的光亮。赵二柱凑近着青梅的胸脯,不停地哧哼着鼻子。

    赵二柱说,真好,青梅你真好,能看看你,我死了也值了。

    青梅没再反抗赵二柱的动作,她似乎不再介意赵二柱盯着她的身子了。她端坐在地上,兀自呜呜地哭个不停,好像要把她这么些年来的委屈都哭出来才痛快。赵二柱的头埋在青梅胸脯里,他用鼻子闻着青梅的头发,伸出舌头舔着青梅的乳房。一直到青梅的手搭在他的头上,赵二柱才抬起头来,他发现青梅的眼神变得模糊起来,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起很久以前,他娘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

    青梅摸着赵二柱的头,她的手顺着赵二柱的头滑下来,摸遍了赵二柱的眼睛、鼻子、嘴巴、青梅捧着赵二柱的下巴,轻声说,二柱,帮我把辫子盘起来吧。

    赵二柱慌不迭地答应着,起身把青梅的辫子绾起来,在她脑后盘成了一坨发髻儿,他的动作显得笨手笨脚,他盘完了,饶有兴致地盯着青梅白皙的脖子看。

    青梅指着路边盛开的野花说,二柱,再给我戴朵花吧。

    赵二柱嘿嘿笑着,掐了几朵红的黄的野花,插在青梅的发髻上。

    青梅偏头看着赵二柱说,二柱,我好看吗?

    赵二柱偏着头,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好看,你的脖子像藕一样白呢,我早就说过,你比七仙女还好看。

    赵二柱说着又靠近了青梅,青梅推开赵二柱,来吧,咱们做个游戏,我看你是不是比咱们放牛时跑得更快。

    青梅说着把手指上的戒指捋下来,扬手扔了出去,戒指在阳光里划过一道刺眼的光亮,顺着山坡滚下去。赵二柱扭头看过去,戒指落到远处草地的那一刻,赵二柱弹起身子,跳着奔过去。青梅愣愣地看着赵二柱细长的双腿,蛇一样游弋,翠绿的草地漫过他的脚,扬起一阵清香的气息。他的对襟褂子散开了,翅膀一样忽闪着,赵二柱奔跑的样子还像以前那样干净利落,带着使不完的劲头儿。

    青梅咬着嘴唇,伸手探进粗布包袱里,她摸到了二柱给她的那枚手雷弹,使劲儿拉开手雷弹的引线,扬手朝赵二柱奔跑的方向扔过去。手雷弹冒着一股灰白色的烟,发出丝丝的响声,顺着赵二柱的脚步滚过去。

    青梅张开了嘴巴,她想喊,二柱,你躲开啊!这句话在她嗓眼里打着滚儿,可是却怎么也喊不出来。她看到弯腰拾起戒指的赵二柱扭头过来,年轻的脸庞闪着兴奋的光亮。就在那一瞬间,轰的一声巨响,腾起的烟雾吞没了赵二柱,青梅的眼泪涌出来,霎时糊住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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