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弃疾《沁园春·将止酒戒酒杯使勿近》赏析、写作背景、作者表达思想情感鉴赏

作者:张磊    来源:原创

沁园春

沁园为东汉沁水公主的园林,唐宋以后成为名胜之地。这个词调格局开张,适宜抒发壮阔豪迈的情感。苏辛一派词人最喜用之。一百一十四字,前片四平韵,后片五平韵。

辛弃疾《沁园春·将止酒戒酒杯使勿近①》

杯汝来前。老子今朝②,点检形骸③。甚长年抱渴④,咽如焦釜⑤;于今喜睡,气似奔雷⑥。汝说“刘伶,古今达者,醉后何妨死便埋”⑦。浑如此⑧,叹汝于知己,真少恩哉!

更凭歌舞为媒⑨,算合作人间鸩毒猜⑩。况怨无大小,生于所爱;物无美恶,过则为灾。与汝成言,勿留亟退,吾力犹能肆汝杯。杯再拜,道“麾之即去,招则须来”。

注释

①止酒:戒酒。戒:这里是命令、告诫的意思。

②老子:老人自称,即老夫。

③点检:考核、检查。形骸:身体。这句是说认真考查自己。

④甚:为什么。长年:经年累月。抱渴:嗜酒成瘾,非酒不能解渴。

⑤咽:咽喉。焦釜:烧烫的锅。

⑥奔雷:形容鼾声。

⑦“汝说”三句:刘伶:西晋时人,喜饮酒,常乘鹿车,携一壶酒,叫人扛着铁锨跟在后面,说:“死便埋我。”

⑧浑:全,这里有竟然的意思。

⑨歌舞为媒:指酒席上以歌舞助兴。

⑩合:应当。作……鸩毒猜:被人猜测其中有毒。鸩:毒鸟,羽毛置酒中可成毒酒。

11、成言:定约。

12、亟:快。

13、肆:古代统治者处人死刑之后,陈尸示众叫肆。这句是说我的力量还能处理你这个酒杯。

14、麾:同“挥”。

赏析

这首词写作者因为生病,身体不好打算戒酒,这样的题材此前在词中很少出现,而到了辛弃疾笔下,无意不可入词,无事不可入词。不但题材大为扩展,更值得注意的是,他是用与酒杯对话的俳谐词形式,写了自己对于戒酒的矛盾心态,从而引入了戏剧化的表现方式。

杨万里曾有《止酒》诗:“止酒先立约,庶几守得坚。自约复自守,事亦未必然。约语未出口,意己惨不欢。平生死爱酒,爱酒宁弃官。忆昔少年日,与酒为忘年。醉则卧香草,落花为绣毡。觉来月已上,复饮落花前。衷肠不禁酒,此事今莫论。因酒屡作病,自索非关天。朝来复告痛,饮药痛不痊。锐欲绝百雅,已书绝交篇。如何酒未绝,告至愁已先。我与意为仇,意惨我不欢。何如且快意,百雅再遣前。来日若再病,旋旋商量看。”辛弃疾的词和杨万里的诗意思相近,都是因为身体不适,不得不戒酒,可是又很犹豫,诗和词都是写他们的矛盾心态,诗是直接抒写,词则将内心的独角戏人为地转变成一场对手戏,酒杯成了一个拟人化的会说话、会思想、会辩驳、会察言观色的形象,这就使一个本来并不起眼的题材立刻变得妙趣横生了,而且把作者的真率性情传神地表现了出来。这种主人与拟人化的酒杯对话的形式很像唐宋时期的参军戏,参军戏是由参军和苍鹘两个角色做滑稽诙谐的表演。词和戏剧自是两种不同的艺术形式,词以抒情为主,而戏剧一般有戏剧冲突或戏剧性场景,但是诗词文戏等不同的艺术形式之间往往又互相借鉴。戏剧以唱来抒情时颇像连章体的词,而词虽然主要用来抒情,但也常有戏剧性场景,借鉴了戏剧的一些表现形式。

词的戏剧性特征一般来说有两个要素,一是两个以上的人物形象,一是戏剧场景或对白。一般的抒情词重在抒情,而具有戏剧性特征的词,往往在刻画人物形象方面更有优势。通过表现场景及场景中的人物的动作、语言、神态和内心世

界,用寥寥几笔就展示出一个生动的人物形象。如辛弃疾这首《沁园春》。不但写出了自己的矛盾心情、真率性情,还传神地塑造了颇有点色厉内荏的主体形象和俏皮幽默的酒杯的形象。如最后几句“杯再拜,道麾之即去,招则须来”,就好像戏剧里的滑稽丑角或参军戏里的苍鹘,一方面让人觉得妙趣横生,另一方面其实是写了作者想戒酒又难下决心的矛盾心态,一边决定戒酒,一边已经自己给自己留了后路,“麾之即去,招则须来”,酒杯的去来哪里是由酒杯决定,不过是作者自己的心里在打架。

事实上,在写完这首词没几天,辛弃疾就写了一首相同词牌和韵脚的《沁园春》:

城中诸公载酒入山,余不得以止酒为解,遂破戒一醉,再用韵杯汝知乎?酒泉罢侯,鸱夷乞骸。更高阳入谒,都称齑臼,杜康初筮,正得云雷。细数从前,不堪余恨,岁月都将曲?埋。君诗好,似提壶却劝,沽酒何哉?君言病岂无媒,似壁上,雕弓蛇暗猜。记醉眠陶令,终全至乐;独醒屈子,未免沈灾。欲听公言,惭非勇者,司马家儿解覆杯。还堪笑,借今宵一醉,为故人来。

开篇就说:“杯汝知乎?”随后举出前贤饮酒的例子来跟酒杯商量,其实是为自己要喝酒而开脱,酒杯当然就附和着回答:是啊,你上回说我害得你生病,其实不过是杯弓蛇影的乱猜疑。你看,整天喝得醉醺醺的陶渊明,在酒中找到了至乐的境界,而“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屈原,反倒想不开自沉而死了。于是作者就坡下驴,说我来了几个老朋友,所以今天就破个戒、一醉方休吧。通过与酒杯对话的表现形式,用戏剧对白来写人物内心,就显得生动多了,而这一切,都强烈地凸显着作者那率真的性情。不抒情而能写出作者的真性情,这也正体现着辛弃疾在词的创作上的独特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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