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小说《狂人日记》原文与赏析

来源:网络转载    作者:未知    更新于:2019

鲁迅小说《狂人日记》原文与赏析

某君昆仲,今隐其名,皆余昔日在中学校时良友;分隔多年,消息渐阙。日前偶闻其一大病;适归故乡,迂道往访,则仅晤一人,言病者其弟也。劳君远道来视,然已早愈,赴某地候补矣。因大笑,出示日记二册,谓可见当日病状,不妨献诸旧友。持归阅一过,知所患盖“迫害狂”之类。语颇错杂无伦次,又多荒唐之言;亦不著月日,惟墨色字体不一,知非一时所书。间亦有略具联络者,今撮录一篇,以供医家研究。记中语误,一字不易;惟人名虽皆村人,不为世间所知,无关大体,然亦悉易去。至于书名,则本人愈后所题,不复改也。七年四月二日识。



今天晚上,很好的月光。

我不见他,已是三十多年;今天见了,精神分外爽快。才知道以前的三十多年,全是发昏;然而须十分小心。不然,那赵家的狗,何以看我两眼呢?

我怕得有理。



今天全没月光,我知道不妙。早上小心出门,赵贵翁的眼色便怪:似乎怕我,似乎想害我。还有七八个人,交头接耳的议论我,又怕我看见。一路上的人,都是如此。其中最凶的一个人,张着嘴,对我笑了一笑;我便从头直冷到脚跟,晓得他们布置,都已妥当了。

我可不怕,仍旧走我的路。前面一伙小孩子,也在那里议论我;眼色也同赵贵翁一样,脸色也都铁青。我想我同小孩子有什么仇,他也这样。忍不住大声说,“你告诉我!”他们可就跑了。

我想:我同赵贵翁有什么仇,同路上的人又有什么仇;只有廿年以前,把古久先生的陈年流水簿子,踹了一脚,古久先生很不高兴。赵贵翁虽然不认识他,一定也听到风声,代抱不平;约定路上的人,同我作冤对。但是小孩子呢?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出世,何以今天也睁着怪眼睛,似乎怕我,似乎想害我。这真教我怕,教我纳罕而且伤心。

我明白了。这是他们娘老子教的!



晚上总是睡不着。凡事须得研究,才会明白。

他们——也有给知县打枷过的,也有给绅士掌过嘴的,也有衙役占了他妻子的,也有老子娘被债主逼死的;他们那时候的脸色,全没有昨天这么怕,也没有这么凶。

最奇怪的是昨天街上的那个女人,打他儿子,嘴里说道,“老子呀! 我要咬你几口才出气!”他眼睛却看着我。我出了一惊,遮掩不住;那青面獠牙的一伙人,便都哄笑起来。陈老五赶上前,硬把我拖回家中了。

拖我回家,家里的人都装作不认识我;他们的眼色,也全同别人一样。进了书房,便反扣上门,宛然是关了一只鸡鸭。这一件事,越教我猜不出底细。

前几天,狼子村的佃户来告荒,对我大哥说,他们村里的一个大恶人,给大家打死了;几个人便挖出他的心肝来,用油煎炒了吃,可以壮壮胆子。我插了一句嘴,佃户和大哥便都看我几眼。今天才晓得他们的眼光,全同外面的那伙人一模一样。

想起来,我从顶上直冷到脚跟。

他们会吃人,就未必不会吃我。

你看那女人“咬你几口”的话,和一伙青面獠牙人的笑,和前天佃户的话,明明是暗号。我看出他话中全是毒,笑中全是刀。他们的牙齿,全是白厉厉的排着,这就是吃人的家伙。

照我自己想,虽然不是恶人,自从踹了古家的簿子,可就难说了。他们似乎别有心思,我全猜不出。况且他们一翻脸,便说人是恶人。我还记得大哥教我做论,无论怎样好人,翻他几句,他便打上几个圈;原谅坏人几句,他便说“翻天妙手,与众不同”。我那里猜得到他们的心思,究竟怎样;况且是要吃的时候。

凡事总须研究,才会明白。古来时常吃人,我也还记得,可是不甚清楚。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叶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

书上写着这许多字,佃户说了这许多话,却都笑吟吟的睁着怪眼睛看我。

我也是人,他们想要吃我了!



早上,我静坐了一会。陈老五送进饭来,一碗菜,一碗蒸鱼;这鱼的眼睛,白而且硬,张着嘴,同那一伙想吃人的人一样。吃了几筷,滑溜溜的不知是鱼是人,便把他兜肚连肠的吐出。

我说“老五,对大哥说,我闷得慌,想到园里走走。”老五不答应,走了停一会,可就来开了门。

我也不动,研究他们如何摆布我;知道他们一定不肯放松。果然!我大哥引了一个老头子,慢慢走来;他满眼凶光,怕我看出,只是低头向着地,从眼镜横边暗暗看我。大哥说,“今天你仿佛很好。”我说“是的。”大哥说,“今天请何先生来,给你诊一诊。”我说“可以!”其实我岂不知道这老头子是刽子手扮的! 无非借了看脉这名目,揣一揣肥瘠:因这功劳,也分一片肉吃。我也不怕;虽然不吃人,胆子却比他们还壮。伸出两个拳头,看他如何下手。老头子坐着,闭了眼睛,摸了好一会,呆了好一会;便张开他鬼眼睛说,“不要乱想。静静的养几天,就好了。”

不要乱想,静静的养! 养肥了,他们是自然可以多吃;我有什么好处,怎么会“好了”?他们这群人,又想吃人,又是鬼鬼祟祟,想法子遮掩,不敢直捷下手,真要令我笑死。我忍不住,便放声大笑起来,十分快活。自己晓得这笑声里面,有的是义勇和正气。老头子和大哥,都失了色,被我这勇气正气镇压住了。

但是我有勇气,他们便越想吃我,沾光一点这勇气。老头子跨出门,走不多远,便低声对大哥说道,“赶紧吃罢!”大哥点点头。原来也有你!这一件大发见,虽似意外,也在意中:合伙吃我的人,便是我的哥哥!

吃人的是我哥哥!

我是吃人的人的兄弟!

我自己被人吃了,可仍然是吃人的人的兄弟!



这几天是退一步想:假使那老头子不是刽子手扮的,真是医生,也仍然是吃人的人。他们的祖师李时珍做的“本草什么”上,明明写着人肉可以煎吃;他还能说自己不吃人么?

至于我家大哥,也毫不冤枉他。他对我讲书的时候,亲口说过可以“易子而食”;又一回偶然议论起一个不好的人,他便说不但该杀,还当“食肉寝皮”。我那时年纪还小,心跳了好半天。前天狼子村佃户来说吃心肝的事,他也毫不奇怪,不住的点头。可见心思是同从前一样狠。既然可以“易子而食”,便什么都易得,什么人都吃得。我从前单听他讲道理,也胡涂过去;现在晓得他讲道理的时候,不但唇边还抹着人油,而且心里满装着吃人的意思。



黑漆漆的,不知是日是夜。赵家的狗又叫起来了。

狮子似的凶心,兔子的怯弱,狐狸的狡猾,……



我晓得他们的方法,直捷杀了,是不肯的,而且也不敢,怕有祸祟。所以他们大家连络,布满了罗网,逼我自戕。试看前几天街上男女的样子,和这几天我大哥的作为,便足可悟出八九分了。最好是解下腰带,挂在梁上,自己紧紧勒死;他们没有杀人的罪名,又偿了心愿,自然都欢天喜地的发出一种呜呜咽咽的笑声。否则惊吓忧愁死了,虽则略瘦,也还可以首肯几下。

他们是只会吃死肉的! ——记得什么书上说,有一种东西,叫“海乙那”的,眼光和样子都很难看;时常吃死肉,连极大的骨头,都细细嚼烂,咽下肚子去,想起来也教人害怕。“海乙那”是狼的亲眷,狼是狗的本家。前天赵家的狗,看我几眼,可见他也同谋,早已接洽。老头子眼看着地,岂能瞒得我过。

最可怜的是我的大哥,他也是人,何以毫不害怕;而且合伙吃我呢?还是历来惯了,不以为非呢?还是丧了良心,明知故犯呢?

我诅咒吃人的人,先从他起头;要劝转吃人的人,也先从他下手。



其实这种道理,到了现在,他们也该早已懂得,……

忽然来了一个人;年纪不过二十左右,相貌是不很看得清楚,满面笑容,对了我点头,他的笑也不像真笑。我便问他,“吃人的事,对么?”他仍然笑着说,“不是荒年,怎么会吃人。”我立刻就晓得,他也是一伙,喜欢吃人的;便自勇气百倍,偏要问他。

“对么?”

“这等事问他什么。你真会……说笑话。……今天天气很好。”

天气是好,月色也很亮了。可是我要问你,“对么?”

他不以为然了。含含胡胡的答道,“不……”

“不对?他们何以竟吃?!”

“没有的事……”

“没有的事?狼子村现吃;还有书上都写着,通红斩新!”

他便变了脸,铁一般青。睁着眼说,“有许有的,这是从来如此……”

“从来如此,便对么?”

“我不同你讲这些道理;总之你不该说,你说便是你错!”

我直跳起来,张开眼,这人便不见了。全身出了一大片汗。他的年纪,比我大哥小得远,居然也是一伙;这一定是他娘老子先教的。还怕已经教给他儿子了;所以连小孩子,也都恶狠狠的看我。



自己想吃人,又怕被别人吃了,都用着疑心极深的眼光,面面相觑。……

去了这心思,放心做事走路吃饭睡觉,何等舒服。这只是一条门槛,一个关头。他们可是父子兄弟夫妇朋友师生仇敌和各不相识的人,都结成一伙,互相劝勉,互相牵掣,死也不肯跨过这一步。



大清早,去寻我大哥;他立在堂门外看天,我便走到他背后,拦住门,格外沉静,格外和气的对他说,

“大哥,我有话告诉你。”

“你说就是,”他赶紧回过脸来,点点头。

“我只有几句话,可是说不出来。大哥,大约当初野蛮的人,都吃过一点人。后来因为心思不同,有的不吃人了,一味要好,便变了人,变了真的人。有的却还吃,——也同虫子一样,有的变了鱼鸟猴子,一直变到人。有的不要好,至今还是虫子。这吃人的人比不吃人的人,何等惭愧。怕比虫子的惭愧猴子,还差得很远很远。

“易牙蒸了他儿子,给桀纣吃,还是一直从前的事。谁晓得从盘古开辟天地以后,一直吃到易牙的儿子;从易牙的儿子,一直吃到徐锡林,从徐锡林,又一直吃到狼子村捉住的人。去年城里杀了犯人,还有一个生痨病的人,用馒头蘸血舐。

“他们要吃我,你一个人,原也无法可想;然而又何必去入伙。吃人的人,什么事做不出;他们会吃我,也会吃你,一伙里面,也会自吃。但只要转一步,只要立刻改了,也就人人太平。虽然从来如此,我们今天也可以格外要好,说是不能!大哥,我相信你能说,前天佃户要减租,你说过不能。”

当初,他还只是冷笑,随后眼光便凶狠起来,一到说破他们的隐情,那就满脸都变成青色了。大门外立着一伙人,赵贵翁和他的狗,也在里面,都探头探脑的挨进来。有的是看不出面貌,似乎用布蒙着;有的是仍旧青面獠牙,抿着嘴笑。我认识他们是一伙,都是吃人的人。可是也晓得他们心思很不一样,一种是以为从来如此,应该吃的;一种是知道不该吃,可是仍然要吃,又怕别人说破他,所以听了我的话,越发气愤不过,可是抿着嘴冷笑。

这时候,大哥也忽然显出凶相,高声喝道,

“都出去! 疯子有什么好看!”

这时候,我又懂得一件他们的巧妙了。他们岂但不肯改,而且早已布置;预备下一个疯子的名目罩上我。将来吃了,不但太平无事,怕还会有人见情。佃户说的大家吃了一个恶人,正是这方法。这是他们的老谱!

陈老五也气愤愤的直走进来。如何按得住我的口,我偏要对这伙人说,

“你们可以改了,从真心改起!要晓得将来容不得吃人的人,活在世上。

“你们要不改,自己也会吃尽。即使生得多,也会给真的人除灭了,同猎人打完狼子一样! ——同虫子一样!”

那一伙人,都被陈老五赶走了。大哥也不知道那里去了。陈老五劝我回屋子里去。屋里面全是黑沉沉的。横梁和椽子都在头上发抖;抖了一会,就大起来,堆在我身上。

万分沉重,动弹不得;他的意思是要我死。我晓得他的沉重是假的,便挣扎出来,出了一身汗。可是偏要说,

“你们立刻改了,从真心改起! 你们要晓得将来是容不得吃人的人,……”

十一



太阳也不出,门也不开,日日是两顿饭。

我捏起筷子,便想起我大哥;晓得妹子死掉的缘故,也全在他。那时我妹子才五岁,可爱可怜的样子,还在眼前。母亲哭个不住,他却劝母亲不要哭;大约因为自己吃了,哭起来不免有点过意不去。如果还能过意不去,……

妹子是被大哥吃了,母亲知道没有,我可不得而知。

母亲想也知道;不过哭的时候,却并没有说明,大约也以为应当的了。记得我四五岁时,坐在堂前乘凉,大哥说爷娘生病,做儿子的须割下一片肉来,煮熟了请他吃,才算好人;母亲也没有说不行。一片吃得,整个的自然也吃得。但是那天的哭法,现在想起来,实在还教人伤心,这真是奇极的事!

十二



不能想了。

四千年来时时吃人的地方,今天才明白,我也在其中混了多年;大哥正管着家务,妹子恰恰死了,他未必不和在饭菜里,暗暗给我们吃。

我未必无意之中,不吃了我妹子的几片肉,现在也轮到我自己,……

有了四千年吃人履历的我,当初虽然不知道,现在明白,难见真的人!

十三



没有吃过人的孩子,或者还有?

救救孩子……

一九一八年四月。



【析】 鲁迅的《狂人日记》,发表在1918年5月15日出版的《新青年》第4卷第5号上,这是一篇“表现深切,格式特别”的白话创作小说,它的出现,标志中国现代小说的诞生。

小说由十三则日记组成,首则点出“我”的“怕”;而且说是“怕得有理”,这是一种怀疑、恐惧而又自信的心情。末则“救救孩子”的呐喊,也是这种情绪的集中表现。怀疑恐惧、自信而呼救,首尾照应,突出地表现了“我”的求生而不可得的情绪障碍,一种愈恐惧就愈怀疑,愈怀疑也就愈自信,因而也就愈恐惧——这种复杂而反常的情绪流动,构成了“日记”的全部内容。

《狂人日记》开始,写“我”看见“很好的月光”,面对光明,所以“精神分外爽快”,一想起往事,认定自己的过去“全是发昏”,又觉得自己似乎落入了一个黑暗的深渊,于是一接触到异己(狗)又产生了“须十分小心”的怀疑,戒备的恐惧心理。这是一种趋向光明、逃离黑暗的情绪表现。生命体都具有的一种趋利避害的自发运动。德国著名生物学家恩斯特·海克尔说:在原生物那里“我们就发现了喜与厌这种基本情感”,这“表现在它的所谓向性上,向光或向暗,向暖或向寒,表现在对正负电的不同反应上”。鲁迅在日记第一则里,只写了“我”的这种情绪指向,作为小说主题的张本。第二、第三则日记,写“我”害怕被人吃,所以怀疑不快、恐惧不安,揭示出狂人“吃人”的社会观的形成。“我”随处都直觉地感到大人与小孩,路人与家人,甚至那条狗,都想害“我”,男女老少,特别是那个女人骂起孩子就要“咬你几口”。又听说狼子村,有人用油煎炒了人的心肝来吃,害怕得睡不着觉,一查历史,发现“仁义道德”后面,就藏着“吃人”两个字。这个“害我→咬人→吃人心肝→礼教吃人”的过程,就是狂人“研究”人世生活,得出“吃人”结论的过程。在这种思想支配下,就遇事精疑,而且忌讳,以至于形成了怀疑一切的思想,久而久之,就上升成为一种审时度势、观人省己的理性意识。就是在这种理性意识的推动下,到第四则日记,“我”就决心要突破这个吃人的罗网,从实证到思辩,进而奋力抗争,这是第四则到第十则日记的基本内容。戳穿老中医的伪善,否定“从来如此”的思辩,揭示吃人的历史,展望人类的前途,充分表现出“我”对于生存与发展的要求,表现出“我”的清醒而又放纵的狂放精神。日记的最后三则,是“我”的呼吁和呐喊。先解剖了母子兄妹之间发生的“吃人”事件,又总论了“四千年来时时吃人的地方”和“有了四千年吃人履历的我”,深感自己丧失了人的价值,失去了人的尊严,从忏悔与羞辱中奋起,向世人呼喊:“救救孩子……”急切希望一扫封建,向往“没有吃过人”的“新的生命”——现代人的出现。这样,狂人的十三则日记,就生动而深刻地表现了“我”的厌死求生,反抗封建礼教,渴求精神解放的生命情绪,从这个意义上说的确是鲁迅第一个以小说的形式对中国人生作出这样的评论。

作为一个艺术形象,“我”就是一个近现代中国普通人的形象。作者在写这个人物时,没有去给它造型,并不追求人物生活事件的情节性,而是竭力消除读者对于中国人生命运趋于习惯的倾向,突出陈腐意识与新生命的尖锐矛盾,泼墨铺叙人物的变态精神,使广大读者觉得对象新奇古怪,强化出国人“求生存而不可得”的苦难,显示了一种抗拒一切压迫,突破种种羁绊,纵情渲泄,任意驰骋的强大力量,刺激和推动读者去作深沉的思索,所以,形成了这篇小说的异样的风格。这种新异的风格,突出的表现之一是它的生活世界变形化,成人的儿童化和现代人的原始化。

生活世界的变形化。狂人说他是生活在“四千年来时时吃人的地方”。这是狂人“自造的世界”,是作者的艺术创造。这个艺术世界,是由现实的活人(如大哥、母亲,何先生等)托体山阿的死人(如桀、纣、易牙等)和为人膜拜顶礼的神灵(如药圣李世珍、革命者徐锡林)组成的,是人、鬼、神聚居杂处的世界,是现实社会一种变形的描写。这是鲁迅先生对现实人生的一种独特的认识。鲁迅在少年时代,就曾经和大人一起装扮过“小鬼”,去请出荒山野坟里的鬼来,大家一起在台下看戏,这是一种特殊的生活经验。后来社会上许多不幸与不平的事,又使他“只觉得我所住的并非人间”,虽然华夏“并非地狱,然而‘境由心造’,我眼前总充塞着重迭的黑云,其中有故鬼,新鬼,游魂,牛首阿旁,畜生,化生。大叫唤,无叫唤,使我不堪闻见”。而这种“人间世”在《狂人日记》中,就已得到了形象的再现。试看作者笔下世界的居民,他们全都是凶暴残忍得像恶鬼:“青面獠牙,抿着嘴笑”,“吃人的家伙”,牙齿“全是白厉厉的排着”,“睁着怪眼睛”、“白而且硬”的“鬼眼睛”,“满眼凶光”,“张着嘴”,“唇边还抹着人油”,常常“欢天喜地的发出一种呜呜咽咽的笑声”,“笑中全是刀”、“心里满装着吃人的意思”……这是“狂人”所看见的人,在他的心目中,人与鬼完全融合为一体了,一个个都成了超越现实的变态人。人物生活的环境,也弥漫着一派阴暗而神秘的气氛,在这里,白昼与黑夜不分,阴暗与阳光交错,没有时间和空间的界限,完全是一个幽冥幻境。灾难深重的现实生活,悲剧性的社会人生,在这一幅奇异的画卷里,表现得多么丰富、深刻。

现代人的原始化。“原始化”就是野蛮化,就是文明人蜕化为残酷野蛮的原始人。在狂人眼中的现代化生活中,人与人的关系发生了变异,人性已经丧失殆尽了。文明人中兽性的恶性膨胀,这是一种变态。

人吃人如“海乙那”“时常吃死肉,连极大的骨头,都细细嚼烂,咽下肚子去,”人吃人,与爱斯基摩人在雪屋中吃海豹的情景一样。这样的事,说是“盘古开天辟地以后,一直吃到易牙的儿子;从易牙的儿子,一直吃到徐锡林,又一直吃到狼子村捉住的人……”不仅如此,还有一套“吃人”的理论:仁义道德。这就是《狂人日记》中的变态人生。

这种血淋淋的历史与现实,是“我”对于现实人生的一种特殊的感受,这种感受,从他看见“一路上的人”“想害我”,他听见“那个女人”要“咬”儿子几口的骂声,听见佃户说狼子村有人煎炒了人的心肝来吃,他就强烈地感到“人吃人”的可怕,查阅历史,又领悟出“古来时常吃人”的事,都来源于“仁义道德”。这样,“人吃人”的思想,就在他的脑子里扎下了根。所以他自己也就无时无刻不感到生与死的恐怖与忧患,思想上感到压抑,情感上遭到窒息,以至于感觉到生活在20世纪,还像置身于蛮荒古老的史前时代。四顾,满目非文明之人;细听,满耳皆吃人之声。于是,“我”目击的现实人生,变态了,“我”的感知能力也发生了变异,客观现实与主观世界,都在蜕化,还原,远离文明,回到蒙昧与黑暗的原始时代去了。

现代人的原始化,是鲁迅对现代人生的一种艺术表现。鲁迅对于现代人的原始化是十分敏感的。早年研究黑格尔的人类发生学,撰写了《人之历史》一文,创作《狂人日记》前,对于中华民族的历史,有了新的见解,他对许寿裳说:“前曾言中国根柢全在道教,此说近颇广行。以此读史,有多种问题可以迎刃而解。后以偶阅《通鉴》,乃悟中国人尚是食人民族,因成此篇”《狂人日记》。过去认为中国之所以不进步,是因为老子“无为而无不为”的思想影响,大家都“无希望”、“无上征”,“无努力”,面对社会,“惟自知良懦无可为,乃独图脱屣尘埃,惝恍古国,任人群堕于虫兽,而己身以隐逸终”。这是不符合历史实际的,因为,人类既出而后,“无时无物,不秉杀机”,但还是认为中国之成为沙群之邦“根柢全在道教”,大约经过10年的思索,在1918年前,才发现“中国人尚是食人民族”。这就是说,鲁迅先生在过去和现在的“中国人”中“发现”人在退化。在人群里,还藏着兽性,或者已经丧失了人性。在这个认识的基础上,构思创作了《狂人日记》。这个发现与推导的过程,在小说中,有一段简明的表述:“大约当初野蛮的人,都吃过一点人。后来因为心思不同,有的不吃人了,一味要好,便变了人,变了真的人。有的却还吃——同虫子一样,有的变了鱼鸟猴子,一直变到人。有的不要好,至今还是虫子,这吃人的人比不吃人的人,何等惭愧,怕比虫子的惭愧猴子,还差得很远很远。”这是鲁迅关于《狂人日记》创作构思的一个极好的说明。

这自然不是说“我”在“吃人”。而是作者经过艺术的处理,让现代人生活在这缺少人味的环境里,在恐惧的包围之中,意识上受到很大的阻碍,感知能力也发生了变态。表现出一种精神病患者的神情;并且给这些言行与心理涂上变异的色彩,以离奇的形式表现出来。描写“我”在对现实生活的研究和宣传时,表现出幻想和现实不分的特点,在感受人生世态冷暖忠奸时,“我”又表现出主观与客观的混同,在视听与体察外来刺激时,他有惊人的感受力和强烈的情绪性,以至于缺乏逻辑思维,简单类比、牵强附会,而且常常是让自己占有了真理,或者自己就是真理的化身……这些,以前多从精神病患的角度,看成是“我”的一种病态表现,其实,这些都不过是作者把今人原始化,借原始人的“旧皮囊敷衍出现代人的心影意象,再现出一颗震颤的心”。

生活环境的变形化,现代人的原始化,是狂人的思维方式和情感倾向,它有如一种射线,可以透视出社会人生的真实。因为这种情感又是一种幼稚、单纯和强烈的情绪流动,这是与儿童的心理相联系的。鲁迅早年研究黑格尔的人类发生学,撰写 了《人之历史》一文,认识到“动物进化,与人类胎儿之发达同”的理论,就已经接触到人的童年时代与人类历史的童年期相似的重要课题。近现代生物学、人类学、心理学和医学科学的研究中,已经得到了充分论证,狂患者、原始人和儿童思维方式与情感倾向都是有其相似或一致之处的。

鲁迅是怀着一种追求“人情”的单纯之心,来体味这复杂的人生社会,并赋予这个“狂人”一种纯洁的“童心”,让他也以一颗天真的“童心”去观察周围发生的事情。在狂人眼里,人狗不分,都要咬人,人肉与鱼肉互相混同,吃鱼就是吃人,治病的医生在他心目中就是刽子手,治病救人与杀人害命一样……这些,完全是狂人“我”的想象。使人们都为之惊异,感到陌生。在“我”的身上,鲁迅就是极力开掘出人的“赤子之心”,使他褪尽了成人的虚伪、冷酷和势利等世俗影响,再现他的一颗单纯、执着、热情而不计功利的鲜红赤诚的心,使读者从“我”这个窗口,去观察现实人生,从趋于习惯的倾向中超脱出来,一反常态地去审视中国人的命运。

我们还应该看到,“我”的这种变态心理不是在对他与别人的种种关系的起初描写中再现出来的。小说中,作者总是把狂人置于“我”自己臆造的幻想世界里,在自己筑成的“鬼打墙”的包围中,四处奔突,叫喊,展示出一幅血淋淋的心理图画。

这是一幅“心造”之“境”。如“二十岁左右”的年青人和那间黑沉沉的小屋,都是狂人想象中的情景。年青人的“相貌是不很看得清楚,满面笑容,对了我点头,”他是“忽然来了”,等“我直跳起来,张开眼,这人便不见了”,显然,这个人,是狂人冥想中的一种幻象;“我”与“一个人”之争,实际是自我的思辩。至于那间“黑沉沉”的“屋子”,虽然是实际存在的,但也是一间变了形的小屋,那“横梁和椽子”之“发抖”,又“大起来”了,沉重的“堆在我身上”,“要我死”,“要我死”就“是他的意思”……这些,完全是狂人感情的自我表现,都是有极大的主观性和强烈的情绪。通过这些描写,主人公那一颗痛苦而颤抖的心,就生动地展现在读者面前了。

《狂人日记》的主人公“我”是一个通晓古今历史的变乱兴亡,深知科学文化的现代人。他有着多方面的追求,但是,作者把他的一切要求,推到人生的生与死的极限去考察,写他在生活道路上,感到求得生存和温饱已经不容易,要想得到发展就更是艰难。在推究生命的悲剧命运的原因时,作者并不是像生物学家或医生那样去观察和记录“植物人”或者精神病患者的生命现象和生活能力,与人类学家之研究人的角度也不同,他是把现代中国人的生命,放在与封建礼教和家族制度的对立中去表现。“一路上的人”相,引起“我”去“想”,想起这些,“晚上总是睡不着”,经过研究,哪些“想害我”的人,也都是一些受害者,再一研究,才明白:“古来时常吃人”,历史上“仁义道德”的字里“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书上写着这许多字,佃户说了这许多话,却都笑吟吟的睁着怪眼睛看我。——我也是人,他们想要吃我了!”……总之,人的生存,与“仁义道德”处于如此尖锐的对抗之中,传统礼教窒息着人性的发展,愚昧和迷信,扼杀人们。这就揭示出呼唤“新的生命”为“美好的人性”而斗争的反封建的主题。

《狂人日记》的语言,是崭新的现代文学语言。

作为中国现代小说的第一篇,《狂人日记》和当时发表的白话诗文一起,完成了白话文取代文言文的历史使命,并且成功地创造了中国现代文学语言。

十三则日记的语言,接近于“四万万中国人嘴里发出来的声音”,而且是性格化的语言,所谓“错杂无伦次”,可以说是《狂人日记》的语言特色。如“欢天喜地地发出一种呜呜咽咽的笑声,”是疯子的“词的杂拌”式的语言;如“本草什么”、“易子而食”、“食肉寝皮”和“易牙蒸了他的儿子给桀纣吃”等,所谓“记中语误”者,实际上,是属于疯人语言的“空洞词语”之类的话。作者专为小说主人公设计了一套语言,从全篇全人看,这套语言的特点是:精炼含蓄,跳跃性大,有时甚至缺乏逻辑关系。这种语言,既符合狂人的身份特点,又生动地描写了疯狂者的内心世界,揭示了“迫害狂”的思想矛盾,有助于真实地刻画出“狂人”的艺术典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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