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地·莱蒙特》原文|读后感|赏析

来源:网络转载    作者:未知    更新于:2019-05-01 01:38:13

【作品提要】

19世纪八九十年代的罗兹,垄断资本主义工业发展迅速。印染厂老板布霍尔茨和棉纺厂老板莎亚统治着罗兹,被人们称为“罗兹的灵魂”。金钱的诱惑充斥着整个罗兹。博罗维耶茨基是布霍尔茨手下的一个印染厂经理,他熟知资本主义经营方式,也深谙在罗兹的生存之道。一次偶然的机会,他从情妇那里得知了棉花价格上涨的商业机密,借此大赚了一笔,再加上未婚妻安卡的金钱资助,他和好友莫雷茨合伙开了一个工厂,准备大干一场。但是,莫雷茨利用他缺乏现金的状况,从银行家格罗斯吕克那里借来大笔款项,以扩大自己的投资额,企图把他挤掉,独霸工厂。后来工厂遭到火灾,博罗维耶茨基面临破产,被逼得走投无路。为了摆脱困境,他无情地抛弃了安卡,娶了一个百万富翁的女儿,但继承了百万家财后,他却没有了以前的心境。

【作品选录】

第十章

……

楼道很宽敞,面向厂院的一堵玻璃墙照得里面很亮: 这儿成了临时的安置所。

墙脚下有五个人成排地躺在新刨花和麦秸上。

亚斯库尔斯基在一个工人帮助下,正在看他们的伤势。

楼道里一片呻吟声。砸伤的人像木头一样躺着;他们身上流出的血淌了一地板,因为从毗连的几个车间、透过面向炽热太阳的玻璃墙壁,传来一股股令人窒息的闷热,这些鲜血都凝固了。

安卡一见这血淋淋的躯体,不觉惊叫一声;她不假思索地立即开始帮亚斯库尔斯基进行包扎。

她一瞅见那砸断了的红肿的腿,浑身上下便打哆嗦。沾满泥垢和血迹的青色的脸使她触目惊心,声声呻吟使她感到难受,她的双眼泪水涟涟,有好几次感觉不适,不得不出去换换空气。但她马上又回到这里,忍住一阵阵的恶心,满怀同情,怜恤之心,尽其所能地为他们洗伤,用棉纱止血。

她什么都干,而亚斯库尔斯基却不怎么干,只是唉声叹气。她后来又叫马泰乌什立即把找得到的好医生和副手都请来。

在厂里、工人中间,立即传开了一条消息: 小姐亲自照料伤员。过一会,还有一个人从窗外向里面探望,眼见为实,表示感佩后又消失不见了。

过了差不多半小时,维索茨基才来。他是工地上的主治医生,看到她火辣辣的沾满泪水的脸、她那血污的外衣和双手,和那些伸出了无力的手抓住她衣襟亲吻着的半死的人后,感到十分惊讶。

维索茨基工作很利落,片刻之后,便断定两人是腿骨骨折,一个人臂骨和锁骨骨折,第四个头被砸破,第五个是个十岁的孩子,一直昏迷不醒,是内伤。

三个重伤的用担架抬着送进了医院,第四个人的老婆找来了,大哭大叫地把他领回家去。只剩下这个男孩,医生终于使他苏醒过来,并吩咐把他放在担架上,可是他却放声大哭起来,拉住了安卡的外衣。

“小姐,别送我上医院,别送……上帝保佑,别送啊!”他叫喊着。

安卡给他作了解释,并安慰他,可是无济于事。

孩子吓得直打哆嗦,以迷离的眼光注视着站在担架旁边那些人的行动。

“嗯,好吧。可是你告诉我,你母亲在哪儿,让他们送你去,我会记着你的。”

“我没有母亲。”

“那你在哪儿、在谁家住呀?”

“哪儿也不在!”

“总得有个地方睡觉吧!”

“我在……卡奇马列克砖厂里睡觉,早晨跟瓦匠一起上这儿来。”

“怎么办?”

“送医院去。”医生决断地说;男孩一听害怕极了,又抓住安卡,昏了过去。

“亚斯库尔斯基先生,叫人把他抬到我那儿去,顶楼上那间空房可以住。”安卡当机立断地说,“你别怕了,到家里去养伤,我家!”男孩醒过来时,安卡对他说。

孩子没有答话。在人们把他放在担架上抬走时,他表示崇敬而又诧异地望着她。

孩子被抬上顶楼后,维索茨基查看了他,发现他断了三根肋骨。

这一天过得跟往常一样。

吃晚饭时莫雷茨也来了。安卡去探望孩子,因为他发烧,又有点说胡话,所以她在上面坐了很久,回来时心情很激动,倒茶时两只手直打哆嗦。她正想对卡罗尔说说那孩子的事,可是卡罗尔接过茶来就小声地但口气很硬地说了:

“你可真有闲情逸致,把病人弄到家里来了。”

“他怕医院,又没个亲人,在砖厂里睡;我该怎么办?”

“不管怎么说,也不能把这个家变成流浪汉的医院。”

“可是……可是他是在你的厂里砸伤的……所以……”

“他干活又不是白干。”卡罗尔发火了。

安卡诧异地瞥了他一眼。

“你这是认真的话?他一听说要把他送医院,就晕了过去,那我倒应当把他撇在街上,或者曳到医院去,让他吓死啰!”

“你见了一件平常的事,就爱动感情。这虽然好,可是绝对没有必要。”

“要是懂得替别人设身处地,就应当。”

“请小姐相信,我会设身处地地想;可是你不能要求我对每一个蠢货,每一条癞皮狗,每一朵枯萎的花,或者每一只踩死的蝴蝶大发慈悲。”

他的眼里露出了严厉的、不怀好意和鄙夷的神色。

“他的三根肋骨断了,头砸破了,还有肺出血,所以既不是枯萎的花,也不属于踩死的蝴蝶那一类。他痛苦……”

“那让他死了算了。”卡罗尔尖声地诅咒道,因为她说话的高傲口气刺激了他。

“你没有同情心……”她轻声责备道。

“同情心我是有的,不过我不干慈善事。你没有把他们都接到家里来,真遗憾呀!”

“没有必要。如果有必要的话,那我会毫不犹豫……”

“没有都来,可惜呀,那场面该多好呀!住宅变成医院,你变成大慈大悲的护士。”

“你一定会下令把他们都扔到街上去,那场面就更美了。”她怒气冲冲地说完后,不再开口了;可是她的鼻子在翕动,眼里放出了锐利而强烈的光芒;她咬着嘴唇,克制着由激动而产生的颤抖。

与其说她是生他的气,不如说他那料想不到的残酷使她感到痛苦。她不能相信他竟如此铁石心肠,对他人的灾难如此无动于衷。

她感到非常伤心,一方面大惑不解,另一方面又很害怕地瞧着他;但卡罗尔回避了她的视线,一味跟莫雷茨和父亲谈话,最后还起身要走。

他吻着她的手告别时,她喃喃地说:

“你生我的气吗?”她表示抱歉地瞅着他的眼睛。

“再见。莫雷茨,走吧。马泰乌什走了吗?”

“天黑时我叫他到你的房里去了。”阿达姆先生说。安卡一气之下也出了餐厅,到露台上去了。

“家里要是有人没完没了地大发慈悲,那在罗兹干什么都马到成功罗!”上街后,卡罗尔便发起牢骚来。

莫雷茨因为情绪不佳,没有说话。

“女人的逻辑就是这样,今天可怜咽气的乌鸦,明天要是心血来潮,就会毫不含糊地把家都端出去。”过了一会儿,卡罗尔因为感到烦躁,他又说道。

莫雷茨依然没有吭声。

“女人就爱为别人的幸福牺牲亲人的权利。”卡罗尔继续唠叨着。

“她们这么做也好,那么干也好,都跟我没关系,但是,她们要当情妇,就得漂亮点;要当老婆,就得有钱。”

“胡说。”

“你……你现在就缺钱嘛!从你的话中听得出来。”莫雷茨说。

卡罗尔苦笑了一阵,没有反驳。

屋子里已点上灯,马泰乌什正在守候,茶炊在吱吱地响着。

安卡搬来后,卡罗尔又回到了原来的住所,虽然他觉得那里远了,很不方便。

“天一黑霍恩先生就来了,在书桌上留下了一封信给经理先生。”马泰乌什报告说。

霍恩的信上说,下午格罗斯曼已经被捕,他是格林斯潘的女婿,被严重怀疑犯有纵火罪。

霍恩之所以报信,是因为他知道格罗斯曼跟莫雷茨有业务往来。

“莫雷茨,这是给你的信儿。”卡罗尔一进屋就大声说。

“没什么了不得,碰上这点麻烦,照样睡觉,谁告诉他的?”莫雷茨看了信后低声说。

“你怎么想呢?”

“我了解他,清白得像块刚磨光的印花布。”

“砑光。”卡罗尔更正他后,回到了自己房里。

住宅中一片寂静。

卡罗尔在房里又算又写,莫雷茨也在自己房里写着算着。马克斯呢,从母亲去世以后,他晚上很少到城里去,吃过晚饭后,从父亲那儿回到寓所,总是往床上一躺,就读起《圣经》来,不然就把在神学系听课的表弟找来,和他探讨神学,为了一个极小的问题,就可以一连争几个小时。

马泰乌什每过一段时间给各个房间送一次茶,然后回到餐厅的炉子旁,打着盹听候吩咐。

“真他妈的!”卡罗尔骂了声后,把笔一扔,便在房里徘徊着。

几天来,没完没了的金钱问题、误期送货问题搞得他坐卧不宁。工人还损坏了一部机器,造成了很大损失。

祸不单行呀!仓库地基下面流出了大量的地下水,所以必须暂时停工,今天脚手架又出了事,再加上和安卡的争吵,简直使他心灰意懒了。尤其是这次争吵后,他心情更加沉重,觉得自己对她犯了罪,可他越想又越生她的气。

她妨碍了他。

“莫雷茨!”他冲隔壁的房间叫道,“把剩下的棉花卖了吧,我快支持不下去了;可我不想跟放债的借钱呀!”

“你有几笔大的开销吧?”

“嘿,见你的鬼,今天我不是给你看了账单吗?”

“账我是看了,可是我看你还有抵销账。”

“我快成穷光蛋了,事事不如意……是不是有人合伙跟咱们作对呀?我上哪儿贷款都遭拒绝。连卡奇马列克也要三个月期限的期票。这里面有鬼,是谁成心捣乱呢?当然,这是竞争,我才明白……是可怕呀!投资四万卢布的现金,就是盖不成工厂!再借这么多,就不可能了呀!再说这是在罗兹。在这儿,像施默林这样的无赖,骗子手,一分钱没有,照样可以盖大厂;随便一个什么穷鬼都能靠借钱做大买卖,我呢,我只能靠私人借贷。”

“找个有现金的,要不有大笔贷款的人合伙吧,不难找。”

“谢谢你的好主意。我既然单独干,要么干到底,要么一败涂地。找有钱的人合伙,就等于听人使唤,依赖人家,自己继续吃苦受累,开一家制造三等便宜货的工厂。工厂我想要,钱也要呀,我不能制造三等便宜货。”

“你怎么不会算账呢?便宜货能赚大钱嘛!”

“你会算账,跟做小买卖一样,跟楚克尔、格林斯潘,跟所有你们那些工厂老板一样。一个卢布的本钱要一个卢布的利,而且要马上到手;顾前不顾后,买主上当只能上一次,下次就会买别人的货,那你就坐等傻瓜上当去吧。”

“傻瓜不愁没有。”

“在商业上,比你想的少得多,因为一般生活提高了,要求也会提高。乡下的庄稼汉给他女人可以买一条楚克尔的头巾;可是这个庄稼汉一搬到城里,第二次买,就要买格林斯潘的了;他的孩子呢,虽然当工人,就要买迈尔的了。买主们都渐渐明白: 东西便宜,是便宜在质量好上,不是在价钱低上。布霍尔茨、迈尔,还有凯斯勒就明白这个道理,靠有名有实的好货赚钱。”

“钱自然要赚,可是莎亚、格林斯潘和像他们这样的人再来一百个,赚大钱就要快得多,就是再来两百个,也有地方、有时间赚个够。”

“我就不信,能有足够的时间让一百个便宜货厂商赚大钱。”

“好好好,所以你要把罗兹的生产高尚化?”

“我必须考虑市场需要,未来……优质货销路肯定好,我要生产优质货。”

“你的意思我明白,可是对以后的事,我没有多大信心,我想的,就是现在做买卖,赚钱。你刚才说的满足顾客更高的需求,扩大他们需求的话,也许是千真万确的,甚至可以拿来更广泛地讨论讨论,写篇漂亮的经济学论文,可是靠这来办工厂,就不行。”

两个人沉默了许久,思索着。

“你要多少钱?”

“星期六必须有一万卢布到手。”

“嗯……你把米勒忘了!他不是主动提出要借钱给你吗……”

“我记得呢!我知道,我只要说一句话,他就会把他的钱柜给我打开……可是……这句话我说不出来……可惜我说不出来……”

“要是涉及工厂、整个前途,我就不会考虑个没完……我会不顾一切地……说出那句话……”莫雷茨旁敲侧击地轻声说。

“不行……就是我想说……也不行。”

“你要是被迫呢?”

“现在说不上什么被迫。别谈这个了!”

卡罗尔打了个冷战。

“卡罗尔啊,你有偏见,而偏见对搞实业没有好处。许多问题你考虑都不差,可是你怕付诸实践。这会要你付出很高的代价,既然要偏见,就得出大钱……”

“你以为你称作偏见的东西,是一件可以随时替换的大衣?这东西早就在血液里了,所以跟它斗争不容易;之所以不容易,还因为我不完全相信这些偏见没有用,有时候我想……还是别谈这个了。”

“这太糟糕了。就这样的蠢话,你可以在世界上当一名最优秀的雄辩家;可是在罗兹,就是一个中等的厂主,你也难当下去。你还犹疑啦?你是不是想去找克诺尔,他一定接待你……”莫雷茨捋着胡子,挖苦道。

“别瞎说了,谁还能那么幼稚。”

“不!有人就是摆脱不了幼稚。”

卡罗尔没有作声,可是更注意地盯着莫雷茨的眼睛。

“我可以帮你搞到钱。”莫雷茨说。

“你借给我?”

“不是,我要扩大我的投资,我借钱给你,本来自己无利可图,可是对你呢,却有方便可以利用。你不用为还本付息的期限担心,但我依据自己投资的数量,也要相应地管理部分企业,干吗非让你一个人劳累过度呢!”他的话说得很慢,很随便,还细心地挑弄着指甲。

“我可以给你出期限六个月的期票。”

“我借钱出去决不是为了图利,我是想把这点资本投入流通,因为在这段时间,它可以周转好几次,你要不要?”

“好吧,明天再细谈,再见!”

“再见!”莫雷茨虽然答了话,他的眼睛还在盯着指甲,以防表露出这笔交易给他带来的欣喜。卡罗尔一走,他立即倒锁上门,拉上窗帘,打开了砌在墙里面的小小的保险柜,取出一个塞满证书和账目的格子纸袋,和用纸包着的一大札纸币。

他把钱数了一遍,又放回原处。

“一大笔生意!要是不成功呢?”他厌烦地皱了皱眉头,瞅了房门一眼,好像听见了许多人的脚步声和刀枪叮当响似的。

他为自己预见正确高兴地笑了一下,然后便热情很高地研究起博罗维耶茨基工厂的收支问题来。

卡罗尔的生意的全部利弊,都在他的笔记本和账本里,这是他打进建筑工地办公室的人收集来的。

而卡罗尔呢,虽然表面上同意他扩大股份,自己暗地里则郑重地下了决心,要摆脱这个局面,要千方百计把他撵走。

他了解莫雷茨的为人,不相信这个人。

莫雷茨爱财如命,可是一段时期以来,却如此令人不解地对他大公无私起来,这个情况在迫使他、命令他提高警惕。

他不担心马克斯,因为他知道这个人诚实,知道他不过是在追求做大买卖和某种表面的独立自主。

马克斯想为卡罗尔出力,可是至今却不怎么关心他。他的一万卢布的投资会使卡罗尔获得一万卢布的利润呢,还是他以后就靠他开的纱厂和布厂给他赚的钱过活?

对莫雷茨,卡罗尔却很害怕。

他的斗争原则是: 谁若欺骗别人,自己先得小心。

莫雷茨说到米勒的话使他感到几分恼火。

安卡已经在罗兹落户: 全城都知道他的婚事,他必须和她结婚……

他常常认真提醒自己: 他建厂一半的钱是用了安卡的。

但是打心里他又不相信自己会和她结婚。因此,他没有完全和玛达断绝联系,他从不马马虎虎地对待玛达那像邻居一样的、偶然的、短暂的访问,不忘对这位姑娘说许多弦外有音的客气话。

他有意脚踏两只船,但他不能预卜结果如何,以后何去何从,因为他一心想的,就是先使工厂竣工。

他对莫雷茨表白的偏见,他与这些偏见进行的思想斗争,充其量不过都是一些陈腐观念,是早已被扔进垃圾堆的渣滓。他不过随便说说,把一些词汇的含意全面比较一下。这些偏见从来没有左右过他的意志、行为,对他的决定也从来没有影响。

妨碍他表露自己欲望、妨碍他公开完成他暗地认为绝对必要的大事的,并不是偏见,而是他的某种羞耻感,对父亲的顾忌,还有他必须戴上那社交场上的文明礼貌的假面具;这层面具不让他明目张胆、肆无忌惮地去做坏事。

他受过良好教育,不屑于干下流勾当;而且从性格上看,他也没有能力干莫雷茨可以面不改色、平心静气下手去干的那类勾当。

比如,他决不会放火烧毁保险公司付出高价保险费的工厂,他不能失去信用,也不会去剥削。凡此种种,他都认为太下贱了,这些手腕都会玷污他的清白,所以,作为一个有文化的人,他对这些是感到厌恶的。

要谋取利润,其他的办法多着呢……

在他看来,恶,只有在必不可少、而且通过它可以得到收益的,才有价值。他热爱德行,因为德行更美,如果德行能给他带来更大的利益,他崇拜德行。

他现在反复想的,就是这些事。他狡黠地笑着,可是在想到自己时,又感到十分痛苦,十分悲伤。

“一切的归宿——都是死亡!”他说着,便开始读起一些信件来。

他只看完了露茜求他明天无论如何去见他的那封信。其余的信他因为想留下以后再看,便随即来到了马克斯的房里,在马克斯安葬母亲后,他还没跟马克斯说过话。

“你父亲怎么样?我一直没空去请安。特拉文斯基把期票都赎回来了吗?”

“赎是赎回来了,可是这也不行罗!”

“为什么?”

“老人不中用了。五百台机床只有二十台能用。过三个月,顶多半年,工厂和老人就要同归于尽了。”

“没什么新办法吗?”

“没有,只不过是一切都完蛋得更快。女婿们都在咬他,他们已经向法院提出要均分母亲的遗产。”

“合情合理的要求。”

“反正什么都一样,他放任他们为所欲为,让他们卖地皮,只要给他留下工厂就行。他整天和尤焦呆在办公室里,去墓园,半夜在厂里乱走,忧郁症发了,唉,不说这些了,我只能告诉你一声: 要注意莫雷茨。”

“为什么?你听说了什么?”卡罗尔马上追问道。

“还没听说什么,不过从他那副嘴脸,我看得出他正在打鬼主意。找他的滑头无赖太多了。”

(张振辉、杨德友译)

【赏析】

《福地》是莱蒙特的主要作品之一。它不仅在波兰文学史上占有重要地位,而且早已被公认为世界现实主义文学名著。小说以当时波兰最大的工业城市,财富追求者心目中的“福地”——罗兹为背景,淋漓尽致地描绘了一幅波兰19世纪八九十年代资本主义工业发展的真实图画: 资本家的贪婪无耻,工人的悲惨境遇,人与人之间的尔虞我诈。其中最突出的就是资本家形象。像布霍尔茨、莫雷茨和维尔切克这样贪婪、高傲、狡诈、阴险和残酷无情的资本家,具有相当典型的社会意义。他们统治着罗兹,为了积累财富,对工人进行残酷的压榨剥削。莫雷茨爱财如命,他的斗争原则是: 谁若欺骗别人,自己先得小心。他连自己的好友和合伙人——卡罗尔也骗。布霍尔茨这个罗兹数一数二的亿万富翁,因为有钱,就可以藐视一切,把工人当成畜牲。金钱的“光环”使他被人们看成是“罗兹的统治者”、“罗兹的灵魂”、“千百万人生命的主宰”,以至于人们都不相信他这样的人也会死。他死之后,全罗兹为他举行盛大的葬礼,所有的工厂这一天都停工,全体职工被派去送葬。正因为金钱可以使人有这样的“殊荣”,各种各样的怀有抱负的人开始在罗兹狂热地追求金钱,甚至不惜采取最狡猾、最卑劣和最残酷无情的手段,就是对自己的亲友也不例外。主人公博罗维耶茨基就是这样一个典型。

从根本立场来说,博罗维耶茨基是站在维护资产阶级统治一边的。在工作上他精明能干,事事内行,很熟悉资本主义企业的经营方式,具有资产阶级的处世经验,深深懂得在罗兹这块“福地”上要想站稳脚跟,要么和富人同流合污,要么永远贫困,一辈子都生活在四轮马车之下。他说:“罗兹,这是一带森林,是丛林。你如果有一双铁腕你就大胆地干,要毫不留情地把亲近的人掐死,要不然他们就会把你掐死,喝你的血,对你吐唾沫。”正因为有这样的处世原则,他对一切都毫不留情地表示冷漠。他对工人的鲜血无动于衷,在他自己建厂时,脚手架倒下压伤了几个工人,安卡想将其中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接来家里治疗,博罗维耶茨基对她进行了讽刺和嘲弄:“没有都来,可惜呀,那场面该多好呀!住宅变成医院,你变成大慈大悲的护士。”

在感情生活上,博罗维耶茨基和其他的阔老板也没有什么区别,他从来没有爱过什么女人,他已经有善良的未婚妻安卡了,却常常经不起色欲的诱惑,勾引楚克尔的妻子露茜。不仅如此,他对以前的旧情人艾玛也念念不忘,常常想旧情复燃。尽管安卡对他倾心付出,把自己的家当全部赞助他办工厂,他仍然脚踏两只船,打起富翁之女玛达的主意。他深知要成为大富翁,必须有一个强有力的后台。最终他为了实现金钱之梦,抛弃了安卡,娶了玛达,继承了米勒的家业,实现了他对金钱的追求。

然而,博罗维耶茨基在许多方面又与布霍尔茨这样的资本家很不相同。他的内心世界丰富得多,充满了很多矛盾。在企业经营管理方面,他认为应当重视产品的质量和买者的需求,为此必须改变罗兹的外国企业家为了牟取高额利润,大量生产次品,欺骗消费者的倾向。他受过良好教育,不屑于干下流勾当;而且从性格上看,他也没有能力干莫雷茨可以面不改色、平心静气下手去干的那类勾当。比如,他决不会放火烧毁工厂,以骗取保险公司的高额保险费。在感情生活方面,他与有夫之妇露茜的约会,也常常给他带来苦恼,有时,他甚至诅咒自己:“跟别人的婆娘勾搭,真得天打五雷轰!”最后,他娶了玛达,但是内心深处,他觉得自己给安卡造成了屈辱和伤害,对她犯下了罪过。他常感到痛苦和悲伤,认为“一切的归宿——都是死亡!”尤其是在结婚后的四年中,他个人陷入了深深的矛盾之中。他起早贪黑,哪儿也不去,不消遣,不享受,不动用几百万的家私,没有一点生活乐趣。他光知道工作,任凭利润的旋风摆布。从他手里流过的这条金水河——他的工厂,就像水螅一样,用它的几千条腕足把他死死地揪住,无休止地吮吸着他的全部心血,夺走他的全部时间,全部精力。他已经获得了梦寐以求的几百万,他每天抚弄这笔金钱,和金钱共同呼吸,共同生活,满目所见都是金钱。但是几百万的金钱一点也没有给他快乐,相反,他越来越觉得精疲力竭,百无聊赖,感受到了心灵中不能忍受的、说不出的饥饿。这一切好像是一场噩梦,因为过去当他一文不名的时候,他曾经相信,百万家私会给他带来某种不同凡响的、天上人间般的幸福。可是,“究竟给了我什么呢?”这个问题越来越压迫着他的灵魂。以前他生活过,恋爱过,可是现在取代他全部青春、全部活力的是那几百万块钱和无尽的空虚。他献出了一切,可现在有什么收获?一堆毫无用处的金钱。他既失去了朋友,又失去了平静;既没有得到满足,又失去了幸福,失去了生活的乐趣。在这里,作者触及了整个人类的困境,像是要告诉世人,对金钱的追求是无止境的,但最终人们会获得什么呢?

(安茂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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