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人与狗之战·[法国]科尔代斯》作品提要|作品选录|赏析

来源:网络转载    作者:未知    更新于:2019

《黑人与狗之战·[法国]科尔代斯》作品提要|作品选录|赏析

【作品提要】

非洲某国的一个建筑工地,与许多原法属殖民地的重大工程一样,承包商郝恩与卡尔来自法国。工地上有个名叫努阿非阿的民工不幸被卡尔枪杀并毁灭证据,阿布里以全村百姓的名义只身前往白人居住地向郝恩讨个说法,要求索回尸体。郝恩对此无法理解,反而施之以白人常用的威胁与利诱手法。然而,打击也好,拉拢也好,在坚定无比的阿布里面前均告失灵。与此同时,凶手卡尔内心越发空虚恐惧,他带着爱犬冒着雷雨、不顾恶臭在工地和阴沟里寻找尸体,赔掉宠物却一无所获之后竟然再次萌生除掉阿布里的恶念。然而,面对勇敢机智而又意志坚强的阿布里,不仅老奸巨猾的郝恩束手无策,就是心狠手辣的卡尔也无可奈何。就在卡尔歇斯底里欲对阿布里下毒手之际,四处站岗的黑人哨兵们一起举起了手中的正义之枪,结束了其罪恶的生命。



【作品选录】

十二



卡尔上,手持一支长枪,浑身沾满黑色淤泥。

郝恩(突然从黑暗中冒出来)卡尔!

卡尔老板?(他笑了起来,朝他奔过去。)啊,老板,见到你我多么高兴。

郝恩(做鬼脸)你打哪里出来?

卡尔从臭粪坑,老板。

郝恩天哪,别走近我,别让我恶心。

卡尔老板,是你叫我想方设法去找尸体的。

郝恩那又怎样?你找到了吗?

卡尔没找到,老板,屁都没找到。(哭泣)

郝恩你弄得一身臭屎却两手空空!(笑)天哪,真是个笨蛋!

卡尔老板,别取笑我。这可是你的主意,我呢,总得独自一人地去应付。出主意的是你,可我却得为你去吃苦头。

郝恩回家吧。你已经完全糊涂了。

卡尔不,老板,我要找到他,我必须找到他。

郝恩找到他?太晚啦,傻瓜蛋。他眼下可不知道在哪一条河里漂着呢。马上就要下雨。太晚啦。(向小型卡车走过去)那些临时护墙设施想必是一塌糊涂了。老天,真臭哇!

卡尔(抓住他的衣领)老板,你是头儿,你是当家的,头儿。你现在必须告诉我该怎么做。好好把我拴牢。我呢,可不会游泳,我会淹死的,老东西。还有,当心点,混蛋,不要把我惹火了。

郝恩小心你的神经;别激动。卡尔,算了,你很清楚我不会惹你的,绝对不会。(卡尔把他放开。)你到底发生什么事啦?你得马上去消毒。

卡尔瞧我流的这身汗,妈的,瞧瞧;这可干不了呢。你有啤酒吗?(他哭泣。)没有牛奶吗?老东西,我要喝牛奶。

郝恩冷静点;咱们回宿舍去;你得洗洗,马上要下雨啦。

卡尔那么,我现在可以干掉他,嗯,可以干掉他吗?

郝恩别说得那么响,天哪。

卡尔郝恩!

郝恩什么?

卡尔老家伙,难道我是个无赖吗?

郝恩你胡扯些什么呀?(卡尔哭泣。)卡尔,我的小兄弟!

卡尔突然,我看见图巴站在我面前,用它那双深思的小眼睛盯着我看。图巴,我的小狗!我说: 你在做什么梦,在想些什么呢?它咕哝着,竖直起毛,轻轻地沿着阴沟走。我就跟着它。图巴,我的好小狗,你在想些什么呀?难道你闻到了人的气味?它嘟哝着,浑身毛发直竖,稍稍叫了一声,便跳进了阴沟。我就想,它嗅到了人的气味。我便跟在后面。可是,我什么也没发现,老板;只有臭屎,老板。然而,我分明就在那儿把他给甩掉的,但他该是开溜了。老板,为了找到那具尸体,我不可能把当地所有河道找个遍、把整个湖泊兜底搜。眼下,图巴也走啦。我又成了孤零零一个,浑身上下沾满了臭屎。郝恩!

郝恩什么呀?

卡尔为什么我要受到惩罚,老家伙,我又做什么坏事啦?

郝恩你做了应该做的事。

卡尔哭泣。

卡尔那么,我可以干掉他啦,老家伙,这是我眼下应该做的吗?

郝恩老天,别嚷嚷,难道你要把声音一直传到村子里吗?

卡尔(把子弹推入枪膛)这个角落好极了: 谁也看不到什么,谁也不会索要什么或过来哭哭啼啼。这里,你可以消失在草丛中,老混蛋;这里,你的命值不了几个钱。眼下,老东西,我又鼓足了勇气,浑身热血沸腾。

他开始嗅了起来。

郝恩把枪给我。

试图从卡尔手中把枪夺过来;卡尔抵抗。

卡尔老东西,当心点。跆拳道,我也许不行;刀,我也许还是不行;但是,枪,我可厉害着呢。厉害,真叫厉害。即使用左轮枪或冲锋枪,你都值不了几钱。

郝恩你想跟全村人为敌吗?你想去警察局讲清楚吗?你想继续干蠢事吗?(低声)你相信我吗?你有还是没有信心?有,那就让我来干。小伙子,不要感情用事。处理问题时头脑要冷静。相信我,天亮之前,事情便会解决。(静场)我不喜欢流血,小伙子,一点不喜欢。我从来就无法习惯流血,从来不能。血会令我失去理智。我会跟他再谈一次,相信我,这一次我会把他说服。我有自己的秘密手段。要是没有你更了解他们,要是对他们还没有了如指掌的话,要是还没有他们无法招架的手段的话,我在非洲的这些时间又管什么用呢?要是事情能够自己解决、却要先流血的话,这一切又管什么用呢?

卡尔(用鼻子嗅)女人的气味、黑人的气味、那些索求者身上的野草味。他就在那儿,老板,你难道没闻出来?

郝恩别逞能了。

卡尔老板,你听不见吗?(远处传来狗吠声。)是它吗?对,是它;图巴!来呀,小狗狗,来吧,再也别跑啦,过来让我抚摸你,亲爱的;让我干掉你,小婊子。(他哭泣。)郝恩,我喜欢这条狗;郝恩,为什么我要受到惩罚,为什么我是个混蛋?

郝恩你不是一个混蛋!

卡尔可你呢,老板,你是个混蛋,一个不可救药的混蛋。当然啦,我也是,我也是个混蛋。再说,我想要,我铁定要做个混蛋。我呢,是个行动之人;而你呢,说啊,说啊,只会长篇大论;你又会做什么呢,嗯?万一他不听你的说词呢,嗯,万一你心爱的秘密武器不管用呢,嗯?娘的,你那一套是不会管用的。幸运的是,我是个混蛋,幸运的是,还有主张行动的混蛋。就行动而言,那些不可救药的混蛋毫无用处。我呢,要是有黑鬼朝我吐痰,我就崩了他。妈的,我呢,这样做是对的;完全是亏了我他们才不朝你吐痰,而不是因为你不断地唠唠叨叨,也不是因为你是个混蛋。我呢,如果他吐痰,我就开枪,而你也就满意了: 因为差两公分痰就吐在你脚下,稍微高一点就吐在裤子上,再稍稍高点就吐在脸上了。那样的话,要是我袖手旁观,你怎么办呢,你?难道让痰留在你的脸正中,嘴里仍没完没了地高谈阔论?大混蛋?因为在这里,他们随时随地都在吐痰。而你呢,又是怎么反应的呢?你就装作什么也没看见。他们睁开一只眼就吐痰,再睁开另一只眼,又吐痰;他们一边走路一边吐痰,一边吃饭一边吐痰,一边喝一边吐痰,坐着吐,睡着也吐,站着吐,蹲着也吐;每一口吃饭之间,每一次吞咽之间,白天每一分钟之间,他们都在吐痰,工地上的沙堆和道路最终都给吐得满地都是,痰液一直渗透到土壤之间并形成泥浆。当我们走在路面上的时候,靴子便往地底下沉陷。可是,痰又是什么组成的呢?谁知道?肯定是液体,就像人的身体一样,百分之九十都是液体。可是其余的还有什么呢?其余百分之十是什么?谁能告诉我?你吗?黑鬼的痰对我们可是一种威胁。要是在一天之内,把整个非洲、所有部落、全体黑人的痰收集起来,掘出他们必须把痰吐在其中的水井、沟渠、水闸、水坝和水渠,要是把黑人吐在整个非洲大陆和吐在我们身上的所有痰汇成一体,那简直就能把整个地球上凸出来的陆地全部淹没,成为威胁我们的大海;世上只剩下咸水海和混合痰水海,只剩下在自己的痰水中漂浮的黑鬼。我呢,决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我崇尚的是行动,我呀,我是个男人。郝恩,老家伙,等你把话说完之后,等你说完之后……

郝恩先让我来做。要是我不能把他说服……

卡尔啊,啊,老板……

郝恩唉,你还是先安静下来;老天,还是先让你那女人神经给安静下来。

卡尔啊,啊,老板。

郝恩你瞧,卡尔兄弟……

卡尔住嘴。

远处传来狗吠声;卡尔箭步如飞地走去。

郝恩卡尔!回来,这是命令,回来!

卡车发动的声音。郝恩留下。

十三



树枝断裂声。郝恩拧亮手电筒。

阿布里(阴影下)把手电筒熄掉!

郝恩阿布里?(静场)过来。跑出来。

阿布里把手电筒熄掉。

郝恩(笑)看你有多紧张!(把电筒灭掉一会儿)您那嗓门呀,叫人听着害怕。

阿布里把您藏在背后的东西亮出来。

郝恩啊,啊,我的背后吗,嗯?长枪还是短枪?猜一猜口径多少。(从身后拿出两瓶威士忌)哈哈。这就是我藏在背后的东西。您还怀疑我的动机吗?(他笑了起来,重新拧亮手电筒。)来呀,放松点。我非要您尝尝不可;这些是我最好的酒。阿布里先生,您得承认,每一次都是我让步;等我们回头总结的时候,可别忘了这一点。您不愿意接近我,那我就向您靠拢;请您相信,这是出于友谊,纯粹的友谊。有什么办法呢,您成功地让我担心;我的意思是您令我关心。(他扬了扬威士忌。)这东西将会迫使您在我面前稍稍敞开心扉。我忘带杯子了: 希望您不赶时髦;再说呢,威士忌就着瓶喝更好,可以防止挥发;这也是辨别一个喝酒高手的地方;我来教您喝。(低声)阿布里先生,您心里不踏实?

阿布里为什么?

郝恩我不知道。您那双眼睛不停地转来转去。

阿布里另外那个白人正在找我。他呢,手中有杆长枪。

郝恩对对对,我知道;说说看我为什么在这里呢?有我在这里,他就不会动手。嗨,我想您不介意跟我喝同一瓶酒吧?(阿布里喝酒。)好极了,怎么说您也不是个赶时髦的人。(郝恩喝酒。)让这酒慢慢地下肚;要过一会时间,才会吐出真情来。(他们喝酒。)哎,听说您曾经是跆拳道之王;您跆拳道真是天下无敌?

阿布里这要看您“天下无敌”是什么意思。

郝恩您什么也不肯对我讲!等我哪一天有空了,我很想跟您学两招。不过,我还是想立刻告诉您我不相信东方人的技巧。古老的拳击才叫好呢!您练过古老的传统拳击没有?

阿布里传统拳击,没练过。

郝恩哎嗨,那您指望什么防身呢?过几天,我来教您两招。我从前打得可好啦,年轻的时候还当过职业拳击手;这门技艺是永远忘不了的。(低声)所以呢,请您安下心来,别害怕;您现在是在我家里,对我来说,尽主人之谊乃是神圣的规矩;再说呢,在这里您实际上就是在法国领土之上;没什么好害怕的。(他们从这瓶酒喝到另一瓶。)我急于想知道您喜欢哪一瓶;这很能说明您的性格。(两人喝酒。)这一瓶明显地、十分明显地有股炽烈之感;您觉得到它有多么炽烈吧?至于另外那瓶呢,极其纯净,圆润得很;就像滚珠一样,成千上万个滚珠,金属滚珠,是吧?您呢,您对这瓶有什么感觉?啊,这酒之刺激是毫无疑问的;要是花点时间来品味的话,会觉得始终都有鱼刺轻轻地在嘴里摩擦,是吧?您说说看?

阿布里我既感觉不到滚珠,也感觉不到刺激和鱼刺。

郝恩感觉不到?可这些都是无可争议的呀。再尝尝,也许您是怕喝醉,对吧?

阿布里我会在醉倒之前不喝的。

郝恩好哇,好哇,太好了,好极了。

阿布里您为什么到这里来?

郝恩来看您呀。

阿布里为什么来看我?

郝恩看看您,聊聊天,消遣消遣。出于友谊,纯粹的友谊。还有好多好多的理由。我在您身旁让您不安?可您跟我说过您乐于学习的呀,是吧?

阿布里我在您身上没什么好学的。

郝恩说得好,说得对。我早料到您看不上我。

阿布里我唯一从您身上知道的,也是与您意愿相违的,就是无论是您的脑袋还是您全部的口袋都装不下您的全部谎话;结果是这些谎话不言自明。

郝恩说得好;不过呢,说得并不对。试试看;随便问我要求什么,都会向您证明我不骗您。

阿布里给我一杆枪。

郝恩啊,这不行,武器除外;有了这些破枪,你们都变成疯子啦!

阿布里他呢,他可是有杆枪的呀。

郝恩让他倒霉去吧。别谈这个傻瓜蛋了。他会蹲牢房去的,好得很哪。只要摆脱了他,我就高兴。阿布里,索性都说了吧: 他才是我一切烦恼的根源;替我摆脱他吧,我不会有动作的。阿布里,你也干脆全告诉我: 您的上司到底是什么意思?

阿布里我没有上司。

郝恩那您又为什么冒充秘密警察?

阿布里DOOMI XARAAM!

郝恩噢,您情愿继续捉迷藏?随您便。(阿布里往地上吐痰。)可别为这发火呀。

阿布里如何从你们的讲话和背叛中辨认出一个真正的男人?

郝恩阿布里,我跟您说,您想怎么干就怎么干,我不再庇护这个人了。相信我,这不是谎话。我呀,不耍滑头。

阿布里这是一种背叛。

郝恩背叛?背叛什么?您指的是什么呀?

阿布里您的兄弟。

郝恩啊,请您别用这些非洲人的字眼。这个人的所作所为与我无关,他的性命也丝毫不关我的事情。

阿布里可你们毕竟是同一种族,不是吗?说同一种语言,属于同一族群,不是吗?

郝恩属同一族群,随您便,不错。

阿布里两个人都是这里的主子,对吧?决定工地的开工与停工而不必为此受到惩罚吧?有权录用和辞退工人吧?有权停下并运走机器吧?两个人都是这里的卡车和机器的主人吧?这里的砖房、这里的配电箱,这里的一切,不都是你们两个人的吗?

郝恩对,随您说。在你们眼里,笼统的就这样。可那又怎样?

阿布里那您为什么害怕兄弟这个词呢?

郝恩阿布里,因为在这廿年里世界变了样。而这个世界上变了样的,就是他与我之间的不同,一个是失去控制的、贪得无厌的杀人疯子,另一个则以完全不同的精神来到这里。

阿布里我不明白您的精神又是什么。

郝恩阿布里,本人也当过工人。请您相信,我并不是天生的老板。我来到这里的时候,也明白当工人的滋味;因此,不管黑人白人,对工人我都一视同仁,就像我自己当工人时一样对待。我所说的精神,就是这: 明白如果把工人当作牲口,那么工人就会像牲口一样进行报复。这就是不同。至于其余的呢,您就不要拿工人的不幸来指责我,这里的工人和别处的工人没什么两样。工人的处境就这样,我也无能为力。我也是吃了苦头才认识到这点的。顺便问问,您以为这个世界上是否有一个工人可以说“我是幸福的”呢?还有,您认为这个世界上是否有一个人会说“我是幸福的”呢?

阿布里老板的情感关工人什么事;白人的情感关黑人什么事?

郝恩阿布里,您实在固执,我总算看清了。对您来说,我不是个男人;不管我说什么,不管我怎样行动,不管我有什么想法,哪怕我把心都掏出来给您看,您在我身上都只看到一个白人和一个老板。(静场)说到底,这有什么呢。又不妨碍我们一起喝酒。(两人喝酒。)真奇怪。我老觉得您不离我左右,就好像有人跟您形影不离似的;您是那么的谨慎!别别别,什么也别跟我说,我什么都不想知道。喝吧。您已经醉啦?

阿布里没醉。

郝恩很好,好极了。(低声)阿布里,我想请您帮个忙。不要跟她说什么,不要告诉她您为什么来,不要跟她说什么死人或者其他令人恶心的东西,不要企图对她说教,不要说任何可能让她逃走的话。我希望这些事还没有发生过。也许我不该把她带到这里来,我很清楚,可是事情就这样,我控制不了自己。我很清楚这是个疯狂的举动,但确确实实我是一下子被迷住了;现在呢,不该去恐吓她。我需要她;我需要在这一地带感觉得到她。我对她很不了解,也不清楚她的愿望,听任她自由自在。我只要能在身边看到她就够了,没有其他任何要求。可别把她吓跑了呀。(笑)阿布里,您说怎么办,我不想让自己像个老傻瓜一样孤单地死掉。(喝酒)这一生当中,我见过很多死人,很多很多,我见过很多死人的眼睛。每一次在我见到死人眼睛的时候,我心里就在想,得赶快花钱,把想看的都去看了,钱得为此快快地花完。否则,那些钱又该怎么用?我呢,又没有家。(两人喝酒。)这酒下肚痛快吧?看上去您对酒并没有戒心,好哇。您还没醉?您真顽强啊。看看?(拉住他的左手)为什么指甲留得那么长,而且就这一只手指?(仔细看他的小手指指甲)这是宗教的缘故?还是一桩秘密?这只指甲已经让我担心了一个多小时。(触摸他的指甲)这该是件可怕的武器,要是用得好的话,就是一把厉害的小匕首。(放低声音)也许做爱的时候能够派用场?啊,可怜的阿布里,您要是对女人也没有戒心的话,那就完了!(看着他)可您老不开口,把所有的小秘密都留在心里;我相信,你在内心深处,也许从一开始就在嘲笑我。(突然从口袋里抽出一叠钞票并向阿布里递过去)小伙子,给。我答应过您。共有五百美元。我能做的到尽头了。

阿布里您答应给我的是努阿非阿的尸体。

郝恩尸体,对,这具神圣的尸体。咱俩别再谈它了,好吧?努阿非阿,对对。您跟我说过,他还有个秘密的名字,是吧?嗨,叫什么呀?

阿布里对我们每个人来说,都叫同一个名字。

郝恩我这下可长进不少。那又叫什么呢?

阿布里我跟您说了: 我们每个人都叫同一个名字。叫法都一样;但它是秘密的。

郝恩你们对我来说太神秘了;而我喜欢的是明朗的东西。来吧,拿去。

他把钞票塞过去。

阿布里我希望您的并不是这个。

郝恩先生,别开玩笑了。是的,是死了一个工人: 是的,这很严重,我一点也不想降低它的程度。可这种事情哪儿都会随时发生;难道您认为在法国工人就不死吗?事情严重,但也正常;这是工作的组成部分;他要是不死,那另外一个人就得死。您说呢?这里的工作是危险的;大家都在承担着风险;再说呢,风险并不过度,仍然在比例之内,没有超过界限。让我们把话说清楚,好吧?工作总是有代价的,您又能怎样?无论什么社会都要为之牺牲一部分,无论什么人都得为之牺牲一部分。您会懂的。我呢,您以为我就什么也没有牺牲吗?这是正常不过的事。但这并不妨碍世界继续发展,嗯,您并不能阻止地球的转动,嗯?我的好阿布里,别天真。对于这个,悲伤吧,我可以理解,但是别天真。(他把钱递过去。)给,拿着。

莱奥娜进。

十四



闪电阵阵,越来越频繁。

郝恩莱奥娜,我找您来着。天要下雨啦,而您并不知道这里下雨意味着什么。我还有一会儿,之后我们回去。(低声对阿布里)说到底,阿布里,您对我来说实在太复杂。您的想法缠绕不清、昏暗不明、难以辨析,就和你们的穷乡僻壤、和整个非洲一样。我弄不清我为什么如此喜爱非洲;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我这么想救您。您得相信,这里的所有人都变得莫名其妙。

莱奥娜(对郝恩)您为什么要折磨他?(郝恩瞧着她。)把他问您要的东西给他。

郝恩莱奥娜!(笑)老天爷,怎么这一切都变得如此夸张!(对阿布里)跟您说,这个人的尸首已经不知去向。它在某个地方漂浮着,早该有段时间喂鱼和老鹰了。您就死了这条心吧。(对莱奥娜)天要下雨了,莱奥娜,过来吧。

莱奥娜向阿布里走过去。

阿布里给我一支武器。

郝恩不,我的老天,不行。这里不能成为屠宰场。(静场)让我们理智些。莱奥娜,过来。阿布里,趁还来得及,把这钱拿下走人。

阿布里要是我永远得不到努阿非阿的话,那么我就会让杀人者偿命。

郝恩雷啊,电啊,老朋友。去跟上帝算账,去你的,滚吧!莱奥娜,到这里来!

十五



莱奥娜(低声地)阿布里,收下,就收下吧。他都提出给您钱啦,态度又那么好,您还想怎样?他呢,来这里是想把事情办好,这是肯定的;既然做得到,那就得把事情办好。想要为那已经没有任何意义的东西决一胜负又有何用?更何况他来安排一切,又愿意出钱呢?发疯的是另外一个,现在大家已经知道这事,只要多加小心就是。再说,光我们三个也能够阻止他跟大家制造麻烦,干出坏事,这是肯定的。这样的话,一切都会一帆风顺。他呢,完全不是一回事;他是来好好地说话,可您呢,却说不,您手握双拳,寸步不让,嗬嗬!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顽固不化的人。您以为这会有什么结果吗?我的天,这个人可真不会做事,实在不会做事;要是您让我来做,我会做得很漂亮: 肯定不是双手握成拳头,尤其不会摆出一副好斗、倔犟的架势,嗬哟哟。因为我不想生活在战争之中,不想打仗,不想永远心惊胆战、不想生活痛苦。我呢,要的是简简单单的一份生活,清清静静的一间小屋,不管哪里,但要清静。嗨,我很愿意过穷苦生活,无所谓的,到遥远的地方去取水,到树上去采果子和其余的一切,我绝对愿意在一贫如洗的条件下生活,可是不能去杀呀打呀,不能倔犟地握紧双拳,噢不能,为什么要这样强硬呢?即使我抵不上一个已经被吃掉一半的死人,我也不要这样!阿布里,难道是因为我不幸是个白人的缘故?可是,你们不会把我搞错的呀,阿布里。我不是真正的白人,不是的。噢,我呀,我已经极其习惯了自己本不该如此的角色,所以超越这一切让我做个黑人也毫不费力。阿布里,要是由于我白皮肤的缘故,那么我就把它抛弃,其实我早就对之嗤之以鼻,不再需要了。好吧,要是您也不要我的话——(静场)噢,黑色呀,我的所有梦想之色,我的爱情之色!我发誓: 当你回家时,我会跟你走;当我看到你说“这是我的家”时,我会说“这是我的家”。我会对你的兄弟们说: 兄弟,对你母亲说: 母亲!你的村庄就是我的村庄,你的语言就是我的语言,你的土地就是我的土地,我发誓,一直到你梦中,一直到你死,我都会紧跟着你。

郝恩(自远处)您看得很清楚他不需要您。他甚至听都不听您。

阿布里DEMAL FALE DOOMU XAC BI!

他往莱奥娜的脸上吐唾沫。

莱奥娜(转向郝恩)帮帮我,帮帮我。

郝恩什么?就在我眼皮底下,您在这家伙面前行为举止没有任何尊严,还要我帮忙?您以为可以把我当作大傻瓜、而我却不作反应吗?明天,我的天,对,您回巴黎去。(转向阿布里)至于你,我很可以叫人把你当作一个无赖打死。你以为这里是你的家吗?你把我们个个都当作傻瓜吗?我这个人不喜欢他妈的血,算你走运。但我告诉你,你会失去那高贵的神气,你会后悔的。你以为就这样能够在法国的领地上把一位法国女人在我眼皮底下骗到手,而不要为其后果付出代价?滚吧。我让你自己跟村民们说清楚,一旦他们知道你曾经企图欺骗一位白人女子好跟我们讨价还价。我也要你自己想办法扫清道路,以免碰到一心就只想着扒你皮的那个家伙。滚吧,滚得远远的,要是有人再在这城里见到你,就会把你当作一个无赖小偷给宰了,必要的话让警察动手。我呢,你那张臭皮囊跟我毫不相干。

阿布里已经消失。天开始下雨。

(艾菲译)



【赏析】

作为“日常戏剧”的代表人物,科尔代斯的创作在很大程度上透露出20世纪末法国戏剧的审美取向与特征,极大地体现了欧美当代戏剧的“后现代”现象。剧作家在其短暂的创作生涯中,不断努力积极探索,每部剧作的风格都有所变化,无论主题思想还是结构手法或是语言表达都创新不断。因此,科氏在世时就被视为恢复法国悠久而灿烂的戏剧文学传统之希望。剧作家维纳威尔认为,科尔代斯的剧作“内容庞杂,既是上演的对象,又是完全意义上的通过阅读来把握的文学作品”,其影响甚至堪与莎士比亚、马里伏或缪塞等人相媲美。

《黑人与狗之战》一剧构思于20世纪70年代后期。当时,剧作家在非洲和拉美各地广泛游历,直接感受各国人民饱受内乱外患之苦、大国剥削掠夺之难以及不同文明之间的尖锐冲突。1978年,他在尼日利亚一个由欧洲商人承包的建筑工地探望朋友时,对白人居住的生活区留下了深刻印象。该白人区与当地黑人村落泾渭分明,且不分白昼黑夜地由黑人哨兵把守,形成另一种“种族隔离区”。这一景象极大地刺激了科尔代斯,而隔离区静寂的夜晚不时传来的哨兵喊叫声则直接赋予其灵感,并在危地马拉旅居的半年之中完成创作。剧本先由巴黎开放剧院出版,1980年被法兰西文化电台制成广播剧播出,次年在美国纽约首演,直到1983年才呈现在法国观众面前。

剧名乍看起来有些费解,令人更多想起童话。其实,读了科尔代斯对狗名“toubab”所作的注解(“非洲某些地区对白人的通常称呼”)之后,就不难明白剧名喻示了黑人与白人之间的冲突,而剧本主题及作者情感也就跃然纸上。所谓“黑人与狗之战”,其实就是不同文明之间的冲突,而剧作家显然倾向于黑人一边。“文明冲突”首先表现在以阿布里为代表的土著黑人与以郝恩等为代表的欧洲白人有关生命、金钱、友谊以及女性等一系列价值观念方面的冲突。当阿布里前来索讨“兄弟尸首”时,郝恩从白人价值观出发,以为他只是为金钱而来,错误地以为事件十分简单,“交易迅速”。他以为只要赔点钱就行,因为“黑人只是对钱感兴趣”,却又怎能理解黑人的价值观与此有着天壤之别?阿布里坚持讨回尸首,不仅是为了安慰日夜哀号的母亲,更是为了抚慰全村人的兄弟情感。对村里人来说,任何兄弟无论死活都不可或缺,而这种视人人为手足的非洲文明精神,恰与以金钱至上、个人利益为主的西方文明形成鲜明对照。在节选中,我们看到,郝恩对阿布里软硬兼施,先是妄称兄弟,企图用酒灌醉阿布里好混水摸鱼,后用金钱收买企图蒙混过关,末了露出凶神恶煞的本相加以威胁,但这一切均在坚强的阿布里面前碰壁。莱奥娜则鼓动阿布里收下金钱,毫不顾及黑人的情感,遭到阿布里当面唾弃。与阿布里不领回兄弟誓不罢休相反,白人无论男女无一不以私利为准则。剧本开始时,郝恩为了自己、尤其是为了刚来非洲的情人莱奥娜的安宁,竭力催促卡尔去找一具尸首应付阿布里,却对卡尔苦苦求他与自己站在一起的请求充耳不闻。在收买阿布里企图失败之后,他便要求卡尔独自承担责任,同时又暗示阿布里可以除掉卡尔,因为兄弟只是一个“非洲人的词汇”,卡尔的“生命与我无关”。郝恩如此,卡尔、莱奥娜更是如此。正是白人之间的勾心斗角,才使得原本势单力薄的阿布里立于不败之地,最终赢得了这场“黑白之战”。

显然,两种文明之间,科尔代斯更倾向于非洲文明。在其笔下,欧洲文明已经僵化腐朽,郝恩是位年过花甲的孤独老头,早已丧失了“主要”功能。卡尔虽然只有三十来岁,却终日惶恐不安,看不到任何前途,虽生犹死。相反,阿布里却是一位身体健硕、意志顽强的青年,有着无穷的精力和毅力。两种文明,孰优孰劣,一望即知。而莱奥娜不由自主地为阿布里所吸引的事实则具有明显的隐喻功能。

和所有科尔代斯剧本一样,此剧手法极富个性,结构相当独特。全剧二十场可分为两个大段落五个层次。科尔代斯并没有按内容来安排场次,而是像古典主义时期那样依照人物上下场来划分段落。虽然他没有将剧本分成五幕,但若依剧情加以划分,那么大致可以一分为二,显得对称和平衡,不乏古典主义戏剧之美。开端部分,过程不长,却开门见山,直奔主旨,继承了高乃依、拉辛的传统。情节上,剧本完全集中于阿布里索讨兄弟尸首一事。时间上,全剧自黄昏时分开始,至次日清晨结束,最多只不过十来个小时,相对古典主义的规定可谓游刃有余。全剧实际上只发生在两个地点,一处是白人居住区,另一处为断桥桥墩底下。因此,从行动、时间、地点三要素来看,该剧完全与古典主义的“三一律”相符。全剧仅有四个人物,矛盾集中无疑也是这一传统的体现。但为了表现文明冲突的主题,科尔代斯描写冲突的手法别具匠心。由于凶手为卡尔,冲突理应在阿布里与卡尔之间进行,然而,剧作家却从不让他们照面,反在郝恩和阿布里之间设计了一系列冲突场面。如节选中第十二场表现卡尔在郝恩面前的歇斯底里状态,而第十三场则表现阿布里与郝恩的冲突,之后则是阿布里与莱奥娜的冲突,几相对照,郝恩的虚伪、卡尔的脆弱、莱奥娜的势利和阿布里的坚定便跃然纸上。本书节选的两场可被视为高潮之前的准备,不同文明之间的冲突终以阿布里和郝恩谈话崩裂的方式表现出来。随着高潮的到来,文明冲突的主题昭然若揭!

必须指出的是,该剧虽然闪现着强烈的古典美,但作为“日常戏剧”的代表作,它同样具有强烈的后现代特征,如不追求叙述的完整,不讲究人物的塑造,大量运用拼贴、剪辑、重复手法等等。此剧有着许多一致之处。如人物性格并不怎么有血有肉,更不符合现实主义所要求的典型性。又如全剧被分成二十场,场面简短,甚至显得零碎,实际上有的同时发生,乃是典型的电影手法。科尔代斯的剧中语言也别具特色。人物所操语言虽然距普通人不远,但又不是现实俗语,更多地具有梦幻语言那种复杂、凝练的特点。我们从节选中可以发现,人物台词呈现出两大类型,一类是简短问答式,往往只有一两行,另一类正相反,少则七八行,多则超过两页,如第十二场中卡尔有关黑人吐痰的发挥等。而这些台词无论长短,均不乏既简洁明快又富有诗意的凝练特征。

总之,虽然本剧具有古典主义特点,但其总体上依然属于现代美的范畴。我们只有以现当代美学观念去审视,才能更准确地把握其巨大的审美价值。

(艾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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