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里斯·戈都诺夫·[俄国]普希金》作品提要|作品选录|赏析

作者:转载    来源:网络    时间:2019-09-01 17:01:14

《鲍里斯·戈都诺夫·[俄国]普希金》作品提要|作品选录|赏析

【作品提要】

1598年2月20日莫斯科老百姓在主教的带领下恳请鲍里斯·戈都诺夫登上空虚已久的王位。舒伊斯基公爵尽管知道戈都诺夫就是杀害皇子季米特里的元凶,但慑于其威势不敢揭露真相。戈都诺夫假意推辞再三,最后还是接受了皇冠。在莫斯科的一座修道院里,小修士格里果里听修史的神甫皮敏说,王子季米特里是戈都诺夫派人杀害的,他立刻产生了一个大胆的计谋,随即逃到了立陶宛。后来他谎称是未死的皇子季米特里,在波兰国王的支持下带兵讨伐莫斯科。戈都诺夫得知假季米特里起兵的消息后,把舒伊斯基召来,询问他当年是否见到了皇子季米特里被杀害后的尸体,得到肯定回答后,他派兵抵抗假皇子。虽然戈都诺夫对拥护假皇子的老百姓实行残酷镇压,而且他的军事行动也占了上风,屡屡击败对方,但是终究抵抗不了人民迎接“真皇子”的滚滚洪流。戈都诺夫在仓促将皇位传给儿子费奥多尔后暴亡。戈都诺夫皇朝的支柱巴斯曼诺夫将军被假皇子的使臣劝降。假皇子季米特里率军胜利进入莫斯科,老百姓高喊着“季米特里万岁,杀死鲍里斯·戈都诺夫全家”冲向克里姆林宫。戈都诺夫的妻子和儿子费奥多尔被杀害,却有人宣称他们服毒自杀。但对高呼“季米特里·伊凡诺维奇皇帝万岁”的要求,老百姓报以沉默。





【作品选录】

夜花园喷泉



自称为皇者、玛琳娜

自称为皇者(上)喷泉在这里;她要到这里来。

我似乎生来就是什么都不怕的人;

我看见死亡就近在我的面前,

面临着死亡,心都不发抖。

终生的监禁威胁过我,

人们在后面追赶我——我心里一点也不慌张,

我靠了大胆,逃避了监禁。

但是现在有什么压迫着我的呼吸?

这个不可克服的心惊肉跳究竟是什么意思?

也许这是紧张盼望的颤抖吧?

不,这是恐惧。我等候

和玛琳娜幽会已经一整天,

我要对她说些什么话,我怎么迷惑她傲慢的头脑,

我怎样称她做莫斯科的皇后,

我什么都想好了——但是时候一到,

我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背熟的话我都找不到了;

爱情搅乱了我的思路……

什么东西闪过……窸窣的声音……别出声……

不,这是欺人的月光,

是微风在这里发出沙沙的声响。

玛琳娜(上)皇子!

自称为皇者是她!……我全身的血液都停止了。

玛琳娜季米特里!是您吗?

自称为皇者神奇的、甜蜜的声音!(走到她跟前)

你终于来了吗?我看到的就是你吗?

是你在静谧的夜幕下和我单独在一起吗?

寂寞的白天过去得多么慢!

晚霞又熄灭得多么慢!

我在黑夜中等了多久啊!

玛琳娜时光在流逝,我的时间很宝贵——

我约你在这里会见,

并不是为了听情人的柔情蜜语。

用不着言语。我相信,

你是爱我的;但是你听我说:

我既决定把我的命运

和你那又热烈又危险的命运连在一起;

那么,季米特里,我有权要求一件事情:

我要求你现在把你心底里

秘密的希望、打算,

甚至恐惧都对我说明;

好让我能够和你手携手,

勇敢地走向生活,

而不是孩子似的盲目前进,

不是做丈夫的轻薄愿望的奴隶,

做你沉默无言的妻妾,

而是要做一个和你匹配的夫人,

莫斯科皇帝的内助。

自称为皇者啊,对于我命运的关怀和担心,

哪怕能暂时忘记一个时辰!

请你也忘记你看到的是一位皇子,

玛琳娜!请你把我当作一个你所选择的情人,

即使你轻轻的一瞥也会使他感到幸运。

啊,请你听恋爱的祈祷,

让我吐露这满腔的心声。

玛琳娜这不是时候,皇子。你如果迟缓,

你同僚的信心就要冷却。

危险和困难慢慢地,

会变得更加危险和困难,

已经有可疑的谣言散布,

已经不断地有新闻流传;

而戈都诺夫就要采取措施……

自称为皇者戈都诺夫算得什么?你的爱情,

我唯一的幸福,难道掌握在鲍里斯的手里吗?

不,不。现在我把他的皇位,

把他的皇权看得很淡漠。

你的爱情……假使没有你的爱情,

生命、光荣和俄国的江山,对我有什么用?

即使在偏僻的荒野,即使在简陋的土窑,

你,你就可以代替皇冠,

你的爱情……

玛琳娜你该害臊;你别忘了

高贵的、神圣的使命:

你的帝王的身份对于你

应该比一切愉快,比一切生活的诱惑更宝贵,

无论什么你不能拿来和它相比。

你要知道,我只能郑重地伸手

给那莫斯科皇位的继承者

和被命运所救出的皇太子,

而不是给那情感冲动的、

疯狂地做我美色的俘虏的少年。

自称为皇者美丽的玛琳娜,你别使我难受,

你别说,你选择的是帝王的身份而不是我。

玛琳娜!你不知道,

多么痛苦啊,你伤害了我的心——

多么痛苦呀!假使……啊,多可怕的怀疑!——

你说: 假使盲目的命运没有派我生在帝王家,

假使我并不是伊凡的儿子,

不是那个被世界遗忘了的少年:

那么……那么你是否会爱我?……

玛琳娜你是季米特里,决不会是别人;

我也决不会爱别人。

自称为皇者不!够了:

我不愿意和死者

平分属于他的爱人。

不,我装假已经装够了!

我把全部真情都说出来吧;

让你知道吧: 你的季米特里早已死了,

已经掩埋了——并且不会复活了;

你要知道,我是怎样一个人吗?

请让我来告诉你: 我是一个可怜的小僧;

在沉重的僧帽下,忍受不住修道院的寂寞,

我想出了一个大胆的计谋,

我预备给世界一个奇迹——

于是终于从僧房里逃了出来,

逃到乌克兰人那里,逃进他们慓悍好斗的村落,

学会了骑马和使剑;

然后来到你们这里;自称是季米特里,

就这样欺骗了愚笨的波兰人。

高傲的玛琳娜,你有什么话要说?

你满意我的自白吗?

你为什么沉默?

玛琳娜啊,可耻!啊,我真命苦啊!(沉默)

自称为皇者(低声地)苦恼的激情使我走得多远,

这样艰难地安排好的幸福,

也许,我把它永远毁掉了。

我这疯子,我闯了什么大祸?(高声地)

我看出:

你以非皇族的爱情为耻。

你就给我透露一个决定命运的字吧;

现在我的命运在你的手里,

决定吧: 我等候着。(跪下)

玛琳娜站起来,可怜的自称为皇者。

你想把我当一个轻信而软弱的小姑娘,

用长跪来打动我的虚荣心吗?

你弄错了,朋友: 我曾见过多少

高贵的骑士和伯爵跪在我的脚下;

但是我并不是为了一个逃亡的僧人

冷淡地拒绝了他们的恳求……

自称为皇者(站起来)你别蔑视年轻的自称为皇者;

他的心里正隐藏着英勇,

也许,他配得上升登莫斯科的宝座,

配得上取得你无价的纤手……

玛琳娜你这大胆的东西,你配得上耻辱的绞索!

自称为皇者是我的错: 我被傲慢弄得丧失理智,

我欺骗了上帝和历代帝王,

我向世界撒谎;但是,玛琳娜,

你不该处我死刑,我在你面前是正直的。

不,我不能欺骗你。

你是我唯一的神圣,

我在神圣的面前不敢装假。

爱情,妒忌的、盲目的爱情,

就是这爱情强迫我

透露了一切。

玛琳娜你这疯子,还有什么可夸口!

谁要求你坦白?

你这无名的流浪汉,

假使你能够巧妙地蒙蔽两国人民,

那么你至少也应该

能够得到成功,

用顽强的、深藏的、永久的秘密

来保障你大胆的欺骗。

你倒说说看,我能不能信托你,

我能不能忘记我自己的望族和处女的羞耻,

把我的命运和你的结合在一起,

既然你自己是这样随便地、

这样轻易地就暴露了自己的耻辱?

他竟由于爱情和我胡扯一顿!

我真奇怪: 怎么直到现在

你不由于友谊而对我的父亲,

不由于欣喜而向我们的国王,

或者不由于奴仆的忠心

而对贵族维希涅威茨基把秘密公开。

自称为皇者我向你赌咒,只有你一个人

能逼出我心中的自白。

我向你赌咒,无论在什么地方和什么时候,

无论是在欢宴狂饮之时,

无论是在知己谈心之际,

无论是在刀剑之下,

无论是在苦刑之中,

我的舌头决不说出这严重的秘密。

玛琳娜你赌咒!那么我应该相信。

啊,我相信!但是能不能问一声,

你是用什么来赌咒?

像一个虔诚的基督徒

用上帝的名义?

还是像一个高尚的勇士

用名誉来赌咒?

或者像皇子一样,

是用皇帝唯一的金口?

不是这样吗?你说!

季米特里(骄矜地)雷帝的阴魂收我做儿子,

从棺材里封我做季米特里,

鼓动百姓围绕着我,

注定鲍里斯来做我的牺牲——

我是皇太子。够了,在骄傲的

波兰女子面前自卑,我觉得可耻。

永别了。我希望,浴血的战斗,

对我命运的无限忧虑,

会盖过爱情的烦愁。

啊,我现在是多么恨你呀,

当可耻的激情过去的时候!

现在我去了,是毁灭还是皇冠

在俄国等候着我的头颅,

我是否会像一个军人在光荣的战斗中找到死亡,

还是像一个恶棍在断头台上找到死亡,

反正一样,你已不做我的伴侣,

你不会分担我的命运;

但是——也许,你要后悔

你所推开的命运。

玛琳娜假使我把你的漫天大谎

预先向大家揭穿呢?

自称为皇者你是不是以为我怕你?

以为人家对于一个波兰姑娘,

比对俄国皇子更信仰?

但是你要知道,无论是国王、主教或是贵族,

都不会考虑到我的话是否真实。

我是不是季米特里,于他们何干?

但是我却是纠纷和战争的借口。

他们需要的就是这个,

你这叛逆的东西,你相信吧,

他们会强迫你沉默。

别了!

玛琳娜慢点,皇子!我终于听到

不是孩子而是大丈夫的语言。

皇子,这一段话使我与你言归于好。

我忘记你那疯狂的冲动,

我又重新看到了季米特里。

但是你听我说: 到时候了,到时候了!

醒醒吧,不要再迟疑了。

快率领部队去攻打莫斯科!

肃清克里姆林宫,坐上莫斯科的皇位——

然后再派迎婚的使者来接我;

但是,上帝听见,在你的脚

还没有跨上皇位的梯级,

在戈都诺夫还没有被你推翻的时候,

我决不听爱情的话语。(下)

自称为皇者不,我宁愿和戈都诺夫打仗,

或者和宫廷教士斗智,

也要比和女人周旋容易得多——

去她们的吧;简直没有办法:

又是纠缠不清,又是旋转又是爬,

从手里滑出去,叽叽喳喳,又是威胁又是咬。

蛇!蛇!……怪不得我要发抖。

她几乎要把我毁掉。

但是我已经决定: 明天就开拔大军。

莫斯科皇宫



鲍里斯、巴斯曼诺夫

皇帝他战败了,但这有什么用处?

我们只得到一个无益的胜利。

他重新收集了溃败的军队,

又从普基夫里城来威胁我们。

这个时期我们的英雄在做什么?

驻在克罗梅城下,那里有一小群哥萨克,

从颓败的城垣下面向他们嘲笑。

这算光荣!不,我不满意他们,

我派你去率领他们;我不是派

门第高贵的人,而是派能人去做带兵的将领;

让他们为逝去的名门特权而悲哀吧;

现在我应该轻视名门的不平之鸣,

取消使人毁灭的陈规旧习。

巴斯曼诺夫啊,陛下,当倾轧不和的、

高贵门第的贵族家谱

被火吞灭的一天到来的时候,

应该百倍地祝福!

皇帝这日子已经不远了;

只要让我先把百姓的骚动

平定下来。

巴斯曼诺夫理睬百姓做什么;

百姓总是偷偷地倾向叛乱:

正如骏马要咬嚼自己的马勒;

犹如孩儿总不满父亲的权力;

但那有什么呢?

骑者总是平安地驾驭马匹,

孩儿总是被父亲指挥。

皇帝马有时会把骑者摔下,

儿子也并不永远完全听从父亲。

我们只有用不倦不怠的严厉

才能够约束住百姓。约翰——

风暴的平定者,睿智的君主

有这样的见解,他的凶暴的孙子也有这种看法。

不,百姓不会感觉到宽大为怀:

行善作好——百姓不会说声感谢;

杀人越货——你也不会得到更坏的结果。

大贵族上。

什么事情?

大贵族外国商人朝见。

皇帝我去接见;巴斯曼诺夫,等一会,

留在这里: 我还需要

和你谈谈。(下)

巴斯曼诺夫至高的统治者。

求上帝让他征服该咒诅的奥特列比耶夫,

他还会给俄国做许多好事。

他的脑子里产生了一个重要的思想,

不要使它冷却。当他打破

贵族门阀的时候,

给我展开多好的前途啊!

在作战中我不知道有对手;

在皇位的旁边我要占首席……

并且也许……啊,这是什么奇怪的喧声?

惶恐。大贵族们、宫中的侍臣乱哄哄地奔跑着,交头接耳窃窃私议。

甲去请医生!

乙快些去找主教!

丙去传皇太子,皇太子!

丁找忏悔牧师!

巴斯曼诺夫发生了什么事情?

戊皇上得病了。

己皇上垂危了。

巴斯曼诺夫天呀!

戊他坐在宝座上,突然跌倒——

嘴里和耳朵里流出血来。

皇帝被人用椅子抬出来;所有的皇族和贵族跟随在后面。

皇帝你们都走,让我一个人

和皇太子待下。

(大家退下。)

我要死了;

我们来拥抱一会,永别了,我的儿子:

现在你要开始做皇帝了……啊,天呀,天呀!

我现在就要来到你的面前,

我已经来不及用忏悔来洗净我的灵魂。

但是我觉得,我的儿呀,你对于我

比灵魂的得救更宝贵……一定是这样!

我生来是臣属,我也应该

在昏暗中以臣属身份而死;

但是我是靠什么获得最高政权的?

你不要开口。够了: 你并没有过错,

你现在依法即位,

对于一切我独自向上帝负罪……

啊,亲爱的儿呀,你不要被坏事诱惑,

你不要甘心于目迷五色。

你是在动乱的时日掌握国政:

他是危险的,这个奇怪的自称为皇者,

他用可怕的名字做武器……

我早年有治国的经验,

能够镇压得住骚动和叛变;

他们在我的面前吓得发抖;

叛变的人不敢提高声音;

但是你还是一个年幼的、没有经验的国君,

你怎样在风暴中治理国家,

怎样扑灭骚乱,平定叛变?

但是上帝是伟大的!他会使少年人变得英明,

他赐力量给软弱的人……你听呀:

第一,要挑选一个可靠的人当顾问,

他要冷静、成熟、受老百姓爱戴,

在贵族中因其门第或声誉受人尊敬——

譬如像舒伊斯基就行。

在军队里现在需要一个干练的将帅:

派巴斯曼诺夫去,并且下决心打破贵族的门阀。

你从小就和我坐在议会里,

你知道治理国事的进程;

不要改变办事的方针。

习俗是国家的灵魂。

我现在不得不恢复充军和死刑,

你可以把这些废除;人家会感激你的恩典,

正像你姑父继承雷帝的皇位之时,

人家感激他一样。

过了一些时候,

把国家的缰绳再稍微拉紧一些。

现在放松,可是不要放手……

你要对外国人宽大,亲切,

信任地用他们做事。

严厉地保护教会的规矩;

你要沉默寡言;不应该使皇帝的声音

在空中白白地消失;

正像神圣的钟声,它只应该

报告重大的哀伤,

或是重大的吉庆。

啊,亲爱的儿子!你正是在女子的容貌

会激动我们血液的年龄登位。

你要保持,保持神圣无邪的贞洁

和高傲的羞耻心:

谁要是在年少的时候

沉湎在声色的恶俗享受之中,

那人长大了便阴郁而残忍,

他的智慧便要过早地衰颓。

在一家之中你永远是家长;

要孝敬母亲,但你自己要能作主。

你是大丈夫,你是皇帝;

爱你的姐姐——只剩你是她唯一的保护人。

费奥多尔(跪下)不,不——你要永世地活着为皇:

百姓和我们,没有你就要灭亡。

皇帝一切都完了——我的眼睛发暗,

我感觉到坟墓的寒气……

主教、祭司长上,所有的贵族跟在他们后面。皇后被搀扶着出来,公主哭泣着。

是谁来了?

啊!就这样……受戒了!神圣的削发……

敲钟了!皇帝出家了——

黑暗的棺材就是我的净室……

等一等,大主教,我现在还是皇帝,贵族们注意:

这就是我命令他接位的人;

请你们为费奥多尔吻十字架……

巴斯曼诺夫,我的朋友们……

我在快进棺材的时候向你们恳求,

为他忠心而真诚地服务!

他还年幼纯真。你们宣誓吗?

大贵族们我们宣誓。

皇帝我满意了。

请原谅我的愤怒和罪过,

随意的侮辱和暗中的伤害……

圣明的父亲,走近来吧,我预备好了。

开始做剃发的仪式。昏厥的妇女们被抬出去。

红场高台



普希金上,众百姓包围着他。

众百姓皇太子派大贵族到我们这里来了。

我们听听看,大贵族给我们说些什么。

到这里来!到这里来!

普希金(站在高台上)莫斯科的市民们,

皇太子命令我向你们问候。(鞠躬)

你们知道天意怎样从凶手的手里

把皇太子救了出来;

他现在来处死他的仇敌,

但是上帝的审判已经吓倒了鲍里斯。

俄罗斯已经归顺季米特里;

巴斯曼诺夫自己怀着诚心的忏悔

率领他的部队来向他宣誓效忠。

季米特里怀着慈爱与温和来安抚你们,

你们能为了博取戈都诺夫家族的欢心

而举手攻打合法的皇帝,

莫诺玛赫的子孙吗?

众百姓很明白,不能。

普希金莫斯科的市民们!

全世界知道,你们在残酷的窃国者的

淫威之下受了多少苦难:

充军、死刑、凌辱、苛捐杂税、

苦难、饥饿——你们都经受过。

季米特里想要为你们——

大小贵族、文武官员、

外国和本国的商人——以及全体诚实的百姓伸冤。

你们难道打算无知地倔强

和傲慢地逃避恩赐吗?

但是他是来承继他祖先的皇位,

并且带着浩浩荡荡的大军。

不要触怒皇帝,要畏惧上帝,

请你们为合法的君王吻十字架;

和好吧,立刻派大贵族、教士

和选出的代表到主教的行辕去谒见季米特里,

去向父亲和皇上叩头。(下)

(众百姓的喧哗声)

众百姓有什么讨论的?大贵族的话说得对。

我们的父亲季米特里万岁!

站在高台上的农夫众百姓!众百姓!到克里姆林宫去!

去,把鲍里斯的小狗捆起来!

众百姓(成群结队地蜂拥而去)去捆绑!去践踏!季米特里万岁!

杀灭鲍里斯·戈都诺夫全族!

克里姆林鲍里斯家守兵站在石阶前



费奥多尔在窗口。

乞丐看基督的面上,施舍一点吧!

守兵走开,不准和犯人说话。

费奥多尔走吧,老头,我比你更苦,你是自由的。

顶着头巾的克谢尼亚也走到窗口。

老百姓甲弟弟和姐姐!可怜的孩子像笼中的小鸟。

乙可怜的人有的是!这该咒诅的一族人!

甲父亲是坏蛋,孩子是无辜的。

乙落下的苹果,离苹果树不远。

克谢尼亚弟弟,弟弟,好像,大贵族们到我们这里来了。

费奥多尔这是戈里钦,莫沙尔斯基。别的人我不认识。

克谢尼亚哎呀,弟弟,心快要停止跳动了。

戈里钦、莫沙尔斯基、莫尔却诺夫、谢列菲其诺夫,后面跟着三个执戟武士,上。

众百姓散开,散开,大贵族来了。

他们进入屋子。

甲他们来做什么?

乙大概强迫费奥多尔·戈都诺夫宣誓吧。

丙真是这样吗?听见没有,屋子里吵声多大!有叫声,在打架……

众百姓听见没有?尖锐的叫声!这是女人的声音!我们进去——门关着——叫声沉默了。

门开启。莫沙尔斯基出现在台阶上。

莫沙尔斯基众百姓!马利亚·戈都诺娃和她的儿子费奥多尔服毒自尽了。我们看见他们已经是尸体了。(众百姓惊慌无言。)你们怎么不作声?叫唤呀: 季米特里·伊凡诺维奇皇帝万岁!

众百姓沉默无言。

(林陵译)



【赏析】

普希金知人至深,对各色人等体察领悟,了然于胸,然后付诸纸墨,描情拟态,记言绘行,生动逼肖,达到了入木三分的境地。鲍里斯·戈都诺夫和格里果里,一对窃国大盗,同样沐猴而冠,可是在普希金写来性格各异,手法伎俩几乎完全相反。

先看鲍里斯·戈都诺夫,普希金并没有简单地将此人写成一个十恶不赦的野心家。他有意识向流行的古典主义戏剧的性格单一性写法挑战,谈到《鲍里斯·戈都诺夫》的创作,普希金曾说:“人们还有一种怪癖,一旦某一作家塑造某一性格,即使最奇特的话也必须符合这一性格。”与此相反,他把主人公塑造成性格鲜明又复杂多侧面的血肉丰满、气韵生动的人物。随着剧情的演进,普希金表现了戈都诺夫性格的复杂多变和内心的幽深莫测。刚开场时,先皇驾崩,王位空虚。鲍里斯大奸大猾,虽出身寒微却志在皇位。他分明对王位垂涎三尺,觊觎已久,谋害了可能是他篡位障碍的王子季米特里,却又要装出一副慈悲面目,作出以国家和人民的福祉为自己的最高追求的姿态。此时他先躲进修道院,拒绝登基,颇具欺骗性。一般的贵族和大臣诚惶诚恐(只有朝臣舒伊斯基看穿了他的诡计),多数百姓也不明就里,纷纷请愿,恳请他登基临朝,于是他才虚情假意地声称“怀着惶恐和谦虚来接受大权”。这是篡位的第一步,虽然费尽心机,毕竟可算是成功、得志。登基六年,鲍里斯·戈都诺夫并没有感受到万乘之尊带来的荣耀与快感,普希金通过他的一番内心独白揭示了他心怀忐忑、寝食不安的窘境:“上帝给我们大地降下饥饿,/人民嗷嗷呼叫,在苦难中死去;/我给他们打开谷仓,我把黄金分给他们,/我给他们寻找工作——/可是他们却乱吵乱叫,把我咒骂”。“火灾把他们的房子烧掉,/我给他们建造新的住宅,/他们却骂我,说我放了火”,“无论什么人死掉,我都是他们秘密的凶手。”这哪里是威仪森严的王者,分明是动辄得咎的僚属。内心独白表现了他内心对自己罪行的恐惧感:“我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孩”,杀害季米特里王子的记忆,郁积成他挥之不去的罪孽感。对基督教的忏悔意识不太知晓的中国读者尤其要留意这一点。只有与儿女在一起的时候,他才恢复了为人之父的慈爱,仿佛张着血盆大口将要捕食猎物的猛虎,蓦地瞥见自家虎子,立马露出了慈眉善目。这是篡位的第二步。听到所谓俄国皇子逃到波兰的消息后,鲍里斯·戈都诺夫惊恐万分,当时当沙皇的野心已窒息了他的人性。尽管坐在皇帝的宝座上他内疚、忧虑、恐惧相交织,但他不愿放弃自己和家人的特权。他下令关闭边境,采取严厉措施,禁止传播这一消息。可是假皇子在波兰人的支持下领军前来攻打,几经周折终于兵临莫斯科城下。在克里姆林宫里,戈都诺夫惊恐万状,他在接见群臣时突然昏倒,临死前向儿子说明自己由臣子而成为沙皇其中有隐情,他自己会去向上帝坦白。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顾不上临终忏悔自己的罪行,抓紧时间让儿子登基,并向他传授治国经验,要儿子选贤任能,宽柔治国,尊重宗教,谨言慎行,并吩咐百官效忠新皇,言毕而殁。这是他篡位的末路。

再看另一个主角格里果里。戈都诺夫登基五年后,在莫斯科的寺院的一间昏暗的净室里,少年修士格里果里沉睡在梦境里: 他登上了高塔,从那里俯视蚁冢般的莫斯科,突然又摔了下来。如此这般梦了三次,这似乎表明,少年修士的心已不复纯洁天真,激情和野心已然蛰伏于梦境,期待着什么事件来激活它们。不料事件竟然真的接踵而至: 修史的老神甫皮敏同睡眼惺忪的格里果里谈起一桩历史旧案: 他在乌格里奇亲眼看到了被杀害的皇子季米特里的尸体,而且听到刽子手招供指使者是鲍里斯。他还说,被害的皇子与格里果里同龄。少年修士休眠的野心立刻让这天外飞来的“佳音”煽燃起来,一燃即炽,越烧越旺。格里果里逃出了修道院,假冒皇子季米特里的冒险生涯开始了,他投奔了俄罗斯的敌人波兰,在波兰贵族的支持下准备攻占俄罗斯。他性格的复杂性,即他在江洋大盗的外貌下深藏的人性的火花,在他与督军千金玛琳娜的月下“情话”中,几度隐现。格里果里深深地爱上了漂亮高傲的玛琳娜,一开始他想作为一个普通的情人,而不是以皇子的身份与玛琳娜倾诉衷肠:“戈都诺夫算得了什么?现在我把他的皇位看得很淡……假使没有你的爱情,生命、光荣和俄国的江山,对我有什么用,你就可以代替皇冠。”他甚至真诚地向她承认自己是假皇子,差点将天下大计消融在温柔乡里。相反倒是玛琳娜对真情的蔑视、对权力的饥渴砥砺了他的斗志:“醒醒吧,赶快率领军队去攻打莫斯科,肃清克里姆林宫,坐上莫斯科的王位,再派迎婚使者来接我!”于是我们就看到了两个骗子,两个弥天大谎,后一句谎言戳穿了前一句,即格里果里的谎言戳穿了戈都诺夫的谎言。这真是一场奇特的斗争,两个骗子的决斗。从表面上看,似乎格里果里赢了,但实际上却是两败俱伤。当戈都诺夫死后,这个假皇子似乎可以登基了。大臣让老百姓呼喊“季米特里·伊凡诺维奇皇帝万岁”,在第一稿中老百姓跟着喊了,可是在定稿中普希金改写为“众百姓沉默无言”,借此表明,人民并不认可这个统治者。民意难侮,戈都诺夫的厄运,未必不是格里果里的前车之鉴。表面上看是骗子斗法,实际上民心的向背,才是深层的决定性因素。普希金能够悟到这一点,真是难能可贵。

普希金创作《鲍里斯·戈都诺夫》的时候,俄罗斯正好流行着古典主义的戏剧创作方法,可是普希金却一反古典主义“三一律”的陈规旧俗。1827年普希金在一封信中说:“我坚信,我们戏剧的陈腐形式需要革新,因此我便按照我们鼻祖莎士比亚的体系写悲剧,把古典主义的两个一致律作为牺牲品奉献在他的祭坛前,勉强保存了最后一个。”古典主义悲剧要求保持时间一致律,故事不超过二十四小时;地点一致律,情节要发生在同一地点;还有情节一致律。《鲍里斯·戈都诺夫》打破时间一致律和地点一致律。先看前者,剧情从1598年2月20日舒伊斯基和沃罗敦斯基两公爵开始,到1605年假皇子攻占莫斯科为止,前后长达七年之久。剧中故事发生的地点转换迅捷,时而克里姆林宫的金殿,时而修道院的净室,时而边境的小酒店,时而波兰贵族的庄园,时而红场上的空地,时代风云在四面八方涌动。

(刘亚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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