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伊采克·[德国]毕希纳》作品提要|作品选录|赏析

来源:网络转载    作者:未知    更新于:2019-09-01 17:00:33

《沃伊采克·[德国]毕希纳》作品提要|作品选录|赏析

【作品提要】

三十岁的步兵沃伊采克是一个穷光蛋,根本没钱去装点门面,过体面的生活。为了养活一家三口,他已经把自己的身体卖给一个医生当试验品,每天只吃豌豆,剩下伙食费给妻儿。衣冠楚楚的医生满口科学词汇,但他为了自己的所谓科学试验,根本不把沃伊采克当人看,还要对已经出现眩晕症状的他附加进行神经错乱症的观察,让他继续只吃豌豆。沃伊采克的妻子玛丽为生活困窘所迫,接受了鼓手长的耳环和镜子,并与之发生了关系。沃伊采克得知后,气愤万分,他不敢相信妻子竟然会背叛他。但在酒馆窗口,他却目睹了妻子偷情的事实。沃伊采克几乎精神崩溃,医生却为他的研究样品的独特性而兴奋。终于,在小酒馆,愤怒的沃伊采克与鼓手长打将起来,却因体弱而遭羞辱。绝望的他到杂货店买来刀子,把妻子引到湖边,捅死了饱受良心折磨的爱人。之后满手鲜血回到酒馆与人跳舞,酒馆哗然,沃伊采克又疯狂地跑到湖边把行凶的刀扔进湖里。





【作品选录】

在上尉的住处



上尉坐在一把椅子上;沃伊采克正在给他刮脸。

上尉慢一点,沃伊采克,慢一点;一刀一刀地刮嘛!你都把我弄晕了。如果这么早就刮完了,那剩下的十分钟,你让我干什么去呢?沃伊采克,你想到了没有: 你还要足足活三十年!三十年哪!也就是说,还要活三百六十个月,那是多少天、多少小时、多少分钟啊!如此漫长的时间,你到底打算怎么过呢?安排一下吧,沃伊采克!

沃伊采克是,上尉先生。

上尉当我想到永远这个词儿的时候,我非常担心这个世界。忙忙碌碌,沃伊采克,忙忙碌碌啊!永远: 这就是永远,这就是永远——这你也看出来了;可是如今又不是永远了,它变成了一瞬间,是的,变成一瞬间了——沃伊采克,当我想到世界一天之内就旋转一周时,我就感到不寒而栗。多么浪费时间啊!这可如何是好?沃伊采克,我再也看不到磨坊的水车了,说不定,我将变得忧郁起来。

沃伊采克是,上尉先生。

上尉沃伊采克,你怎么老是显得这样焦躁不安!一个好人可不是这样,一个好人,一个问心无愧的人可不是这样。——你怎么不说话呀,沃伊采克!今儿天气怎么样?

沃伊采克很糟,上尉先生,今儿天气不好,有风。

上尉外面是有点小风,我早就感觉到了;不过对我来说,这点小风顶多像一只老鼠那样,太微不足道了。(狡黠地)我看,今天的风是北南风,是吗?

沃伊采克是,上尉先生。

上尉哈!哈!哈!北南风!哈哈哈!喔呀呀,你真笨,笨得十分讨厌!——(动感情地)沃伊采克,你是一个好人,——但是(又庄重地),沃伊采克,你可真够缺德的!道德嘛,就是说,如果你是个有道德的人,你就懂了。那是一个很好的词儿。你没有领受过教会的祝福就有了一个孩子,就像我们营房里的那个十分令人尊敬的牧师说的那样,——没有领受过祝福,这话不是我说的。

沃伊采克上尉先生,在那个可怜的小东西被造出来之前,亲爱的上帝是不会来过问是否为他说过“阿门”的。主说过: 让小孩子们到我这里来吧。

上尉你在那儿说什么呀?你的回答为什么这样古怪?你简直把我弄糊涂了。当我说“你”的时候,就是说我指的是你,你——

沃伊采克我们穷苦人——您瞧,上尉先生: 钱,钱哪!谁没有钱——那么谁在这个世界上就只能指望道德了!大家都一样是有血有肉的人。可是,我们这样的人,不论是在这个世界上还是在另一个世界上,都是不幸的,我相信,我们一旦来到天上,那我们就一定会帮助打雷。

上尉沃伊采克,你真缺德,你不是一个有道德的人。你说什么血和肉吗?好,如果下过雨以后,我躺在窗前,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些穿白色丝袜的女人,看着她们怎样跳过小巷——该死呀,沃伊采克——那时候我的心里也会产生爱情。我也是有血有肉的人。但是,沃伊采克,别忘了道德,道德!以后,我该怎样消磨时光呢?我总是对自己说: 你是个有道德的人,(动感情地)一个好人,一个好人。

沃伊采克是的,上尉先生,道德!我没听说过这样的道德。您认为我们是下贱的人,干那种事是不道德的,而且这种人生来就是这样,但是,假如我是一位先生,有一顶礼帽、一块怀表和一件大礼服;假如我还会说几句文绉绉的话,那我早就成为有道德的人啦。在道德周围必须有些漂亮玩艺儿,上尉先生。然而,我却是一个穷光蛋啊!

上尉行了,沃伊采克。你是个好人,一个好人。不过你想得太多了,这会使人消瘦的;你总是显得好像是受了别人煽动似的。——你的这一通高谈阔论完全把我吸引住了。现在,你可以走啦,别那么慌张,慢慢地、慢慢地走到街上去。

旷野。城市在远方



沃伊采克和安德列斯在丛林里割荆条。

安德列斯(吹着口哨)

沃伊采克对了,安德列斯,这可是个该诅咒的地方。你看见这片草地后边的那一段明亮的空地了吗?那里现在长满了蘑菇。那时候,那儿一到晚上就会有人头滚动。有一次,一个人捡起一颗人头,他还以为是一只刺猬: 过了三天三夜,他也躺在刨花上了。(小声地)安德列斯,那人是共济会会员!我听人家说过,那就是共济会会员!

安德列斯(唱)

两只小兔蹲在那儿

吃青草,吃青草……

沃伊采克安静!你听见了吗,安德列斯?你听见了吗?什么东西在走动!

安德列斯(继续唱)

吃青草,吃青草,

一直吃到草地上。

沃伊采克有人在我的身后,在我的脚下,(用脚顿地)空的,你听见了吗?这下面是空的。共济会会员!

安德列斯我害怕。

沃伊采克静得这么奇怪。安静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安德列斯!

安德列斯什么?

沃伊采克别说话!(呆呆地凝视着一个方向)安德列斯!瞧那边多么明亮呀!一团火焰在绕着天空迅速地移动,还可以听见一阵长号声似的轰鸣。那火焰上升得多快呀!走吧!别往后面看!

拉着他进入丛林。

安德列斯(歇了一会之后)沃伊采克,你还听得见吗?

沃伊采克听不见了,一切都安静下来了,这个世界好像死了似的。

安德列斯你听见了吗?他们在里面擂鼓呢!我们得走了。

城市</p>

玛丽抱着孩子站在窗前。玛格蕾特。归营号吹过,鼓手长走到前面。

玛丽(孩子在怀里不安地动着。)喂,孩子!嚓、嚓,嚓、嚓!听见了吗?瞧,他们走过来了!

玛格蕾特好一个男子汉,就像一棵树!

玛丽他站立着像一头雄狮。

鼓手长敬礼。

玛格蕾特嘿,多亲热的眼神呀,邻家太太!可是有人对这种眼神还不习惯。

玛丽(唱)士兵们都是漂亮的青年……

玛格蕾特您的眼睛还在闪光哪!——

玛丽闪光又怎么样!谁像您似的,眼睛就盯着犹太人。把您的眼睛擦拭一下吧!也许它们还能放出光来,有的人为了两个纽扣就能把它们出卖。

玛格蕾特什么,您,您?不要脸的丫头!我可是个规规矩矩的女人,可是您呢,谁不知道您能看穿七条皮裤子!

玛丽浪娘们儿!(猛地关上窗户)走,孩子!人家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你不过就是个可怜的私生子罢了,用你那不光彩的脸蛋儿让妈妈高兴高兴吧!沙!沙!(唱)

大姑娘呀,你现在怎么办?

还没出嫁,你就有了个小孩。

唉,我问这个干什么?

只管整夜地唱呀唱

海依欧,波拍依欧,我的孩子,哟嘿!

总会有人替我说句公道话。

有人敲窗。

玛丽谁呀?是你吗,弗朗茨?进来!

沃伊采克不行,要点名啦。

玛丽上尉要的荆条你割了吗?

沃伊采克割了,玛丽。

玛丽你怎么啦,弗朗茨?你显得那么神情不安。

沃伊采克(神秘地)玛丽,又出了怪事了,好多好多——都是书上没有的: 你看见那边从地面升起一股烟了吗?像从炉子里冒出来的一样。

玛丽瞎说!

沃伊采克不知是什么东西在后面跟着我,一直跟到城门口。那种东西抓不住摸不着,我不知道它会把我们怎么样。这到底是什么呢?

玛丽弗朗茨!

沃伊采克我得走了。——今天晚上去做弥撒吧!我又省下一点钱。(下)

玛丽这个人!被吓成这个样子。他连自己的孩子都不看一眼。他头脑里还是那么颠三倒四的。——你怎么不吭声,孩子?你害怕吗?天都这么黑了,我还以为自己的眼睛瞎了呢。平常这时候路灯也该点上了。我受不了啦。我害怕。(下)

货摊。灯火。人群



老人(唱着歌)和小孩(在八音琴伴奏下跳着舞)

世界上没有长生不老,

我们大家都会死掉。

这个道理人人知晓!

沃伊采克好啊,跳吧!——穷苦的人,年老的人啊!穷苦的孩子,年幼的孩子啊!忧愁伴着节日!

玛丽只有当失去理智的傻瓜也成为人的时候,然后大家自己才能成为傻瓜。——滑稽的世界!美丽的世界!

叫卖商人(和他的妻子一起站在货摊前面,牵一只化了装的猴子,妻子穿裤子。)先生们!先生们!你们看这个畜生,像不像上帝造出来的,不,根本不像。现在,你们欣赏它的艺术吧,它会直立行走,它穿着衣服和裤子,还佩带一把弯刀!喂!敬礼!好样的,真像一位男爵!给我一个吻!(它做出吹喇叭的样子。)这小东西还有点音乐细胞!先生们,太太们!里面有一匹高头大马和许多小丑。它们都是全欧洲的王公贵族以及整个学者社会最心爱的玩艺儿。它们无所不知,比如你们多大岁数啦,有几个孩子啦,有什么疾病啦,等等。它们还会打手枪,会玩金鸡独立。这一切都是教育的结果。那虽然是一种畜生的理智,或者更确切地说,只是一种充满了理智的兽性,但它并不愚蠢,像许多人那样,当然,在座的尊敬的观众们不在此列。进来吧!体面的社交活动就要开始了!Commencement von commencement,马上就要开始了。你们来看一看文明的进步吧!一切都在前进,不论是一匹马还是一只猴子,或者一个小丑!瞧这猴子已经成为一个士兵啦,不过它进步得还不够,仍然处在人类的最低阶段!体面的社交活动就要开始了!这只是一个开场白。马上就要Commencement von commencement。

沃伊采克你想看看吗?

玛丽想看,一定挺好看的。瞧这个男人身上挂着什么样的绒球!他老婆穿着裤子!

两个人一起走进货摊。

鼓手长站住,站住!你看见她了吗?多漂亮的娘们!

军士见鬼!应该让她给重骑兵团传宗接代!

鼓手长应该给鼓手长生儿育女!

军士她的头多好看哪,有人说她那漆黑的头发会像重力一样把她往下拉,她的眼睛那么黑……

鼓手长就像人们向一口很深的井里或者向一根烟囱里看似的。走,跟进去!——

灯火辉煌的货摊内部



玛丽多亮的灯光啊!

沃伊采克是的,玛丽,黑猫长着火红的眼睛!嘿,多么美的一个晚上啊!

叫卖商人(牵上一匹马)显示一下你的才能吧!表演一下你畜生的理性吧!让人类社会感到羞愧吧!先生们,这头畜生,你们看见的这个动物,身上长着一条尾巴,四个蹄子,它也是整个学者社会里的成员,是我们大学里的教授,在那些大学里,大学生们在它旁边学习奔跑和踢跳。这些只是单一的理智。现在我要你用双重的理智来思考。你在干什么呀,你什么时候用双重的理智来思考呢?现在那个学者社会里还有驴子吗?(马摇了摇头。)怎么样,你们看见双重的理智了吧!这就叫作菲塞欧诺米克。是的,它不单是一头愚蠢的动物,它也是一个人物。是一个人,一个兽性的人,同时它又确实是一头畜生,一个bête。(那匹马又不适当地表演了一下。)人类社会应该感到惭愧了吧。你们看到的这头畜生尽管自然,但还不是理想的自然!你们向它学学吧。你们请医生看病吗?那是最有害的。有人曾经说过: 人啊,自然一点吧!你本来是用灰尘、沙子和泥土制造出来的,你还想成为比灰尘、沙子和泥土更多的东西吗?你们看见什么是理智了吧: 它会计算,但不会掰手指,为什么呢?它只是不会说话,不能解释罢了,它是一个变了形的人!告诉这些先生们,现在几点钟了!诸位先生们,女士们,你们谁有表?谁有一块表?

军士表?(他装模作样地、慢慢腾腾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表。)这里有,先生!

玛丽我一定要看看。

她跨到第一个座位上去,军士扶了她一把。

鼓手长真是一个漂亮的娘们儿!

玛丽的小屋



玛丽(坐着,孩子躺在她怀里。玛丽手中拿一块小镜子。)人家命令他,他不得不走了!——(照镜子)多亮的一块宝石啊!这是为什么呢?他是怎么说的来着?——睡吧,孩子!把眼闭上,闭紧点!(孩子把眼睛藏在两只小手后面。)再闭紧点!对了,就这样,别吭声,要不睡觉小鬼儿会来抓你。(唱)

小女孩呀快关门,

那边来了个小吉卜赛人,

他会拉着你的手

朝吉卜赛人的国里走。

(又照镜子)这一定是金的!唉,在这个世界上,我们这种人只有一个小小的角落和一小块镜子,而那些阔太太们,不但有大穿衣镜,能从头照到脚,还有许多漂亮的男人吻她们的手。但是,我和她们一样,也有一张红红的嘴。我不过就是一个穷人家的女儿罢了!(孩子坐了起来。)安静!宝贝儿,闭上眼睛!瞧,那个管睡觉的小天使来了!他正在墙上跑哪!(用镜子把光反射到墙上)快闭眼,要不然,小天使一看见你的眼睛,你的眼睛就要瞎了!

沃伊采克走进小屋,站在玛丽身后。她猛地站起来,用两只手捂住耳朵。

沃伊采克你手里拿的什么?

玛丽什么也没有。

沃伊采克那你手指缝里怎么在闪闪发光?

玛丽一颗小耳环;我捡来的。

沃伊采克我怎么从来没有捡到过这样的东西,而且一下子就捡到两个!

玛丽难道是偷来的不成?

沃伊采克好吧,玛丽。——孩子就这么睡着了。把他的小胳膊托起来,椅子挤着他啦。瞧他脑门上全是亮晶晶的汗珠;天下的事情真是没有一件是轻松的啊,甚至睡觉也得流汗。我们这些穷苦的人啊!玛丽,又有钱了,这是军饷,这是上尉给的一点报酬。

玛丽感谢上帝,弗朗茨。

沃伊采克我得走了。今天晚上,玛丽!再见!

玛丽(一个人,过了一会儿)我真是一个坏女人啊!我要是能把自己刺死多好啊。——唉!这是什么世道!让一切人,不论男人还是女人,通通都见鬼去吧!

在医生家里



沃伊采克、医生

医生你知道我看见了什么,沃伊采克?好一个守信用的人啊!

沃伊采克您到底看见了什么,大夫先生?

医生我看见了,沃伊采克;我看见你在大街上撒尿了,你像一条狗似的对着墙撒尿!——可是,你别忘了每天给你的三个格罗申,还有食物!沃伊采克,这可不好啊;世道变坏了,变坏了。

沃伊采克可是,大夫先生,有尿自然是要撒出来的。

医生自然要撒出来,自然要撒出来!好一个自然!我不是证明过膀胱肌肉的收缩受意志支配吗?自然!沃伊采克,要知道,人是自由的,人们为了自由可以使个性焕发出光辉。——连一泡尿都憋不住!(摇摇头,倒背着手走来走去)沃伊采克,豌豆都吃了吗?除了豌豆,别的什么都不许吃,记住了吗?现在科学界发生了一场革命,我要把它轰到天上去。用百分之十的尿素,盐酸铵,过氧化物——沃伊采克,你现在有没有尿?到里面去试试看!

沃伊采克没有,大夫先生。

医生(情绪激动地)有尿你往墙上撒!我记下这一回,我严格按照合同规定办事,尿一次给一次钱。——我看见你在街上撒尿了,我亲眼看见的;当时我正好把鼻子对着窗外,为的是让阳光射进来,以便观察打喷嚏时的情形。(向沃伊采克走去)不,沃伊采克,我不生气,生气不利于身体健康,也是不科学的。我是冷静的,十分冷静;我的脉搏是正常的,正好六十次,我告诉你那件事的时候,态度是极其冷静的。上帝保佑,谁会为一个人生气呢,为一个人!即使一条蝾螈死了,也不值得生气!可是,不管怎么说,你也不该对着墙撒尿——

沃伊采克大夫先生,您看,人有时候就是有那么一种特性,那么一种构造——但是,它和自然完全是两码事,您看,它和自然(他把手指折得噼啪响。),它是这样一种东西,我该怎样形容它呢?比如说……

医生沃伊采克,你又讲起哲学来了。

沃伊采克(亲密地)大夫先生,您见过双重自然的东西吗?一到中午烈日当空的时候,我就觉得,世界好像是从火中升起来的一样,同时还会听到一个声音对我讲话!

医生沃伊采克,你的神经错乱了吧。

沃伊采克(把手指放在鼻子旁边)蘑菇,大夫先生。那儿,就在那儿。您看见地板上的蘑菇长成什么形状了吗?谁会把它捡起来呢?

医生沃伊采克,你得的这种病叫做aberratio mentalis partialis,即第二种类型的神经错乱症。沃伊采克,你可以拿到附加津贴了!第二种类型的神经错乱症的表现是: 在一般神志清醒的状况下,有一种固定的观念。你还能像平时一样做各种事情吗?还给你的上尉刮脸吗?

沃伊采克是的,是的。

医生吃过豌豆了吗?

沃伊采克一直按时吃的,大夫先生,买豌豆的钱我妻子已经收到了。

医生还干你的老行当吗?

沃伊采克是的。

医生你是一个有趣的病例。沃伊采克,你这家伙,这下子你可以拿到附加津贴了。你要勇敢地坚持下去。来摸摸你的脉!就这样。

玛丽的小屋



玛丽、鼓手长

鼓手长玛丽!

玛丽(看着他,富于表情地)走你的吧——胸脯像头公牛,胡子像头狮子——谁像你这个样子!——我在所有的女人面前都感到自豪。

鼓手长礼拜天我第一次戴上了羽毛帽和白手套,嘿,玛丽,你猜王子看了说什么,他说: 家伙,你真是好样的。

玛丽(嘲弄地)那有什么?(走到他面前)真是个男子汉!

鼓手长你也是一个真正的女人!妈的,让我们来种下鼓手长的种子吧。嗯?

他搂住她。

玛丽(不高兴地)放开我!

鼓手长撒野!

玛丽(激烈地)你碰我!

鼓手长难道那个鬼东西从你眼睛里看出什么啦?

玛丽为了我,你走吧!他看没看出都一样!

大街上



上尉,医生。上尉气喘吁吁地落在后面,停下来,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环顾四周。

上尉大夫先生,您别这么急急忙忙的!别把您的手杖在空中这么划呀划的!您这是在拼命地追赶死亡吧。一个好人,一个心地善良的人是不会走这么快的。一个好人——(他抓住大夫的外衣。)大夫先生,请您让我拯救一条人命吧!

医生我有急事,上尉先生,有急事!

上尉大夫先生,我感到非常忧伤,我有这么一件事十分放心不下,我一看见我自己挂在那边墙上的大衣,就感到非痛哭一场不可。

医生嗯!瞧你那肿胀的、肥胖的、短粗的脖子: 这可是中风的前兆。对了,上尉先生,您可能要中风;不过,您可能只是半边得这种病,那么您就要半身不遂了,即使在最好的情况下,您的精神也会瘫痪,那您就只能十分困难地生活下去了,四个礼拜之内,您的情况看来还不那么危险。不过我可以向您保证,您将会成为最有趣的病例之一,如果上帝愿意的话,您的舌头也将只瘫痪一部分,好吧,让我们到时候做一次最不朽的实验吧。

上尉大夫先生,您别吓唬我了,已经有不少人被您吓死了,他们仅仅是由于害怕。——我已经看见人们手里拿着的柠檬了,但是,人们将会说: 他本来是一个好人,一个好人——您这魔鬼,您这颗棺材钉!

医生(把帽子举起来)这是什么,上尉先生?——这叫空脑壳。最尊敬的兵油子先生!

上尉(皱了皱眉)什么,大夫先生?——那叫糊涂蛋,最善良的棺材钉先生!嘿嘿嘿!不过请别生气!我是个老实人,但我也会开玩笑,如果我愿意的话,大夫先生,嘿嘿嘿,如果我愿意的话……(沃伊采克走过来,想从他们身边溜过去。)喂,沃伊采克,你干吗这样匆忙,想从我们身边溜过去吗?站住,沃伊采克,你像一把打开的剃头刀似的跑过这个世界,谁靠近你谁倒霉;你跑得那么快,就像有一个团的哥萨克兵等着你去刮胡子似的,好像最后一根毛不刮掉你会在那上面吊死似的——但是,关于长胡子——我想说什么来着?沃伊采克——长胡子……

医生就是下巴底下的长胡子,普利尼乌斯早就说过: 必须戒掉士兵们的这种习惯……

上尉(接着说)哎?长胡子?对了,沃伊采克,你在饭碗里没有发现过一根胡子吗?喂,我的话你听懂了没有?人的一根毛,那根毛是一个工兵的呢?还是一个军士的?会不会是——是一个鼓手长的呢?嗯,沃伊采克?不过,你老婆是个规矩的女人,但你的身体不如那个人。

沃伊采克是的!您想说什么,上尉先生?

上尉瞧你这副德性!……也许现在不会在汤里找到了,可是,如果你赶快走,拐过墙角,你也许还能在那两片嘴唇上找到一根。两片嘴唇,沃伊采克,我也体验过爱的滋味,沃伊采克。喂,你的脸色怎么像石灰一样白。

沃伊采克先生,上尉先生,我是个穷光蛋,——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她以外,我什么也没有了,上尉先生,您要是开玩笑——

上尉我开玩笑,开你的玩笑,傻瓜蛋!

医生来,让我摸一下脉,沃伊采克,脉!——脉细而且紧,有间歇,脉律不齐。

沃伊采克上尉先生,世界热得像地狱一样——而我却感到冰冷,冰冷——地狱是寒冷的,我们打赌吧。——不可能啊!他妈的,他妈的!这不可能。

上尉好家伙,你,你想找死吗?你的脑瓜子想吃几颗子弹,是不是?你想用你的眼睛杀死我吗?我认为咱们俩还不错,因为你是个好人,沃伊采克,一个好人。

医生他的面部肌肉发僵,紧绷绷的,有时抽搐,情绪很激动,紧张。

沃伊采克我要走了。那是很可能的。那个坏蛋!那很可能是真的。——今天天气真好呀,上尉先生。您看,这是一个美丽、牢固、灰色的天空;有的人可能会觉得有趣,先把一根木橛子楔到天上去,然后在那上面上吊,仅仅是因为他的思想在是与不是之间打架。先生,上尉先生,是与不是,到底哪个正确?是“不是”欠“是”的呢?还是“是”欠“不是”的呢?这个问题我得好好想一想。

大步走去,开始时较慢,然后越走越快。

医生(在他后面紧跟着)不平常的人!沃伊采克,给你增加津贴!

上尉我完全被他们两个搞晕了,多么快!那高个子的坏蛋大步流星地走着,影子细得像一条蜘蛛腿似的,那矮个子跟在后面——慢吞吞的。大个子像闪电,矮个子像雷霆。哈哈……奇怪!奇怪!

玛丽的小屋



玛丽、沃伊采克

沃伊采克(呆呆地凝视着她,摇着头)嗯!我什么也没有看见,我什么也没看见。噢,一定有人看见了,一定可以用手抓住他们!

玛丽(胆怯地)你怎么啦,弗朗茨?你疯啦吗,弗朗茨?

沃伊采克多么深重的罪孽啊!——它发出臭气,这种臭气简直能把小天使熏到天上去!你有一张通红的嘴唇,玛丽。那上面还有泡沫吗?再见吧,玛丽,你美得像罪恶——死罪会有这么美吗?

玛丽弗朗茨,你在胡说些什么呀。

沃伊采克鬼东西!——他在这儿站过吗?这样?这样?

玛丽世界这么古老,天长日久,许多人一个接一个地站在同一个地方是可能的。

沃伊采克我看见他了。

玛丽只要长两只眼,不瞎,大白天谁都会看见许多东西。

沃伊采克他妈的!(向她冲去)

玛丽你动我,弗朗茨!我宁肯自己用刀子扎死自己也不许你的手抓我。我十岁的时候,我两眼瞪着我父亲,他都不敢来碰我。

沃伊采克臭娘们!——不,一定是什么鬼附在你身上了!每个人都是一个深渊,当人们往下看的时候,会觉得头晕目眩。——也许是!她走路像一个清白无辜的女人。那么,清白在你身上总该有一种记号。我知道那记号吗?我知道吗?谁知道呢?(下)

值班室



沃伊采克、安德列斯

安德列斯(唱)

老板娘有个好姑娘,

她坐在花园里朝思暮想,

她坐在自己的花园里……

沃伊采克安德列斯!

安德列斯什么事?

沃伊采克天气真好。

安德列斯是的,少有的好天气。——城门口已经奏起音乐。刚才女人们都出去了,大家都出去了,好啊!

沃伊采克(不安地)跳舞,安德列斯,她在跳舞!

安德列斯在小马酒店和明星酒店。

沃伊采克跳吧,跳吧!

安德列斯我不反对。(唱)

她坐在自己的花园里,

等到钟打十二点

她就目不转睛地瞧士兵。

沃伊采克安德列斯,我觉得心慌。

安德列斯傻瓜!

沃伊采克我得出去。我觉得眼前天旋地转。跳舞,跳舞。她的两手将要发烫!该死呀,安德列斯!

安德列斯你要干什么?

沃伊采克我要出去,我得去看看。

安德列斯你这个不安宁的人呀!为了那个家伙吗?

沃伊采克我非出去不可,这里面太热了。

酒店



窗户全敞开着,里面有人跳舞。门口有几条长凳。许多帮工。

帮工甲我穿着一件别人的小白褂,

我的灵魂散发着烧酒的臭味儿……

帮工乙老兄,要不要我看在朋友的分儿上,为你在自然中打一个窟窿?向前!我要在自然中打一个洞。老子也是一条好汉,你知道,我要把他身上的跳蚤统统打死。

帮工甲我的灵魂,我的灵魂散发着烧酒的臭味。金钱总有一天也会腐烂变质。勿忘我花呀,这个世界像你一样美丽!老弟,我要把痛苦的眼泪装满接雨的桶。但愿我们的鼻子是两只酒瓶,那么我们就可以一个接一个地把它们灌到嗓子眼里去。

其他人(合唱)

有一位猎人来自普法尔茨,

他骑着马穿过一片绿林。

哈哩,哈罗,哈,在绿色的原野上

打猎真开心。

打猎真开心。

沃伊采克靠近窗户。玛丽和鼓手长跳着舞从窗口经过,但没有发现他。

沃伊采克他!还有她!讨厌!

玛丽(在跳舞经过的时候)继续转,继续转——

沃伊采克(气得要窒息了)继续——继续!(猛地跳起来,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继续转,继续转!(交叉着双手)你们转吧,你们翻滚吧。上帝为什么不把太阳吹灭,让这所有的男男女女,人和禽兽都一起在淫乱中上下翻滚呢?让他们在光天化日之下干吧,就像蚊子在大白天咬人的手一样。——娘儿们!这个娘儿们是热情的,热情的!——继续转,继续转!(猛地跳起来)这个混蛋,他是怎样地搂着她,搂着她的腰啊,他,他就像我开始的时候那样把她弄到手了。

他慢慢地晕倒。

帮工甲(坐在桌子上说教)是的,假如一个流浪者靠着某一个东西站在时间的长河边,他也许会回答智慧的上帝提出的问题,并且主动地与之攀谈。人为什么活着?人活着为了什么?——还是让我老实告诉你们吧!假如上帝不创造人,那么农民、油匠、鞋匠和医生,都靠什么生活呢?假如上帝不教人懂得羞耻,那么裁缝去干什么呢?假如上帝不找借口把士兵们武装起来,那么当兵的都干什么去?所以说,你们用不着怀疑,是的,是的,这种事情又玄又妙,不过,地球上的一切东西都是虚幻的,即使金钱也会慢慢地腐烂变质。——最后,我亲爱的听众们,为了让一个犹太人死去,让我们再一次往那个十字架上撒泡尿吧。在大家的欢呼声中,沃伊采克清醒过来,急忙走开。

旷野



沃伊采克继续转!继续转!——吱嘎,吱嘎!提琴在不停地拉,笛子在不停地吹!——继续转!继续转!——停止了,音乐!什么东西在这下面讲话!(他趴在地上。)啊,什么,你们说什么?大声点,大声点!——刺,刺死那只吃羊的母狼?刺,刺死那只吃羊的母狼!——我应该?我必须?在这里我也听见了吗?——风也在这么说吗?——我不断地听见人们在说: 刺死,死。

兵营里的一个房间



夜晚。安德列斯和沃伊采克躺在一张床上。

沃伊采克(轻声地)安德列斯!

安德列斯(在睡梦中嘟哝着什么)

沃伊采克(摇晃安德列斯)喂,安德列斯!安德列斯!

安德列斯啊,什么事?

沃伊采克我睡不着!一闭上眼睛,我就觉得天旋地转,就会听见有人在拉提琴,有人在说继续转,继续转。然后又听见墙里有人在说话。你什么也没听见吗?

安德列斯听见了——让他们跳去吧!我累了,上帝保佑我们,阿门。

沃伊采克一个声音在不断地说着: 刺!刺!我觉得两眼之间好像有一把刀子在晃来晃去——

安德列斯睡吧,傻瓜!

他又睡着了。

沃伊采克继续转吧!继续转吧!

医生的院子里



大学生们和沃伊采克在下面,医生站在天窗旁边。

医生先生们,我站在屋顶上,就像大卫看见拔示巴的时候那样;可是,除了花园里晾着的姑娘们裙子上的软垫之外,别的我什么也没有看见。先生们,我们现在学的主要是关于主体与客体的关系。如果我从主体和客体当中只取其一,这时候神的有机体的自我肯定就会在一个这么高的立足点上显示出来,如果我们研究它们同空间、地球和行星的关系,先生们,如果我把这只猫从窗口扔出去,那么这头畜生在地心引力和它的本能之间将会处于一种什么样的状态呢?喂,沃伊采克,(大声吼叫)沃伊采克!

沃伊采克(接住猫)大夫先生,它咬人!

医生傻家伙,那么温存地抱着它,好像它是你祖母似的。(下来)

沃伊采克大夫先生,我浑身直哆嗦!

医生(十分兴奋地)啊,啊!好啊,沃伊采克!(他搓了搓手,把猫接过去。)先生们,您们猜一猜我发现了什么?我发现毛皮动物身上有一种新的虱子,这是一种很好看的虱子……(他掏出一个放大镜,这时候,猫趁机溜走。)先生们,这头动物没有科学的本能……也好,你们来看一看别的东西吧。你们来看,这个人,三个月来他一直在吃豌豆,除了豌豆别的什么都不吃,你们仔细观察一下,这对他有没有影响,你们摸摸他的脉: 他的脉跳得多么不均匀啊!还有这只、这两只眼睛!

沃伊采克大夫先生,我觉得眼前一片漆黑。(坐下)

医生勇敢些!沃伊采克,还有几天实验就结束了。先生们,您们来摸一摸,摸摸他的脉。(大学生们过来摸沃伊采克的太阳穴、脉搏和胸部。)Apropos,沃伊采克,把你的耳朵动一动给这些先生们瞧瞧!先生们,我早就想让您们开开眼了,他身上有两块肌肉会动。开始吧,打起精神来!

沃伊采克唉,大夫先生!

医生畜生,想让我来揪你的耳朵吗?你打算像那只猫似的溜走吗?看,先生们,人就是这样慢慢地变成愚蠢的驴子的,这往往是女人教育的结果。你老娘为了留作纪念温柔地拔去了你多少根头发?这几天你的头发越来越稀了。对了,先生们,这可能都是吃豌豆的结果。

兵营大院



沃伊采克你什么也没听见吗?

安德列斯他在那儿,还有一个伙伴。

沃伊采克他说了不少话吧。

安德列斯你怎么知道的?我该说什么呢?好吧,他笑了一阵,然后说: 一个很有魅力的女人!她的大腿和浑身都是热的!

沃伊采克(十分冷淡地)原来如此,他说的是这种话?今天夜里我都做了些什么梦?不是梦见一把刀子吗?多么愚蠢的梦呀!

安德列斯你到哪儿去,伙计?

沃伊采克给当官的买酒去。——可是,安德列斯,她可是一个天下少有的姑娘。

安德列斯谁呀?

沃伊采克没什么。再见!(下)

酒店



鼓手长、沃伊采克、众人

鼓手长老子是个堂堂男子汉、大丈夫!(拍着自己的胸膛)谁能把我怎么样?谁要不喝得醉醺醺的,谁就给我滚蛋。我要把他的鼻子揍进屁股眼里去!我要——(向沃伊采克走去)家伙,是你呀,喝吧!我希望这个世界变成烧酒,烧酒——是男子汉就得会狂饮!(沃伊采克吹了声口哨。)混蛋,想要我把你的舌头从嗓子眼里揪出来,缠在你身上吗?(两人扭打起来,沃伊采克失败。)还是给留一口气吧,这口气比老太太的屁还多一点,好不好?(沃伊采克精疲力竭地坐在一张凳子上,浑身上下直哆嗦。)你这个家伙应该喝点酒壮壮胆子再吹口哨。

烧酒,你是我的生命,

烧酒使我勇气倍增!

一个女人瞧他这一身膘。

另一个女人他流血了。

沃伊采克一个接着一个。

杂货店



沃伊采克、犹太人

沃伊采克这把小手枪太贵了。

犹太人喂喂,怎么回事,你到底买不买?

沃伊采克这把刀多少钱?

犹太人这把刀快极了。你想用它来割自己的脖子吗?嗯,是不是?这儿的价钱和别的地方一样便宜。你想死得便宜点,那是可以的,但也不能白送给你呀。要不要?死也节省点吧。

沃伊采克除了切面包,这把刀还可以干点别的用场——

犹太人两个格罗申。

沃伊采克给!(下)

犹太人给!这钱好像不是真的!哦,是真的,是真的——这狗东西!

玛丽的小屋



玛丽、傻子

傻子(躺着,掰着手指头自言自语地讲述着一个童话)这个戴金冠的人,是国王先生……明天我去替王后夫人接孩子……布鲁特乌尔斯特说: 来吧,莱伯尔乌尔斯特……

玛丽(翻着《圣经》)“他的口中也没有诡诈”——上帝啊!上帝!不要盯着我!(继续翻阅《圣经》)“但是,法利赛人带着一个行淫时被拿的妇人来,叫她站在当中。——耶稣说: 我也不定你的罪,去吧,从此不要再犯罪了!”(拍手)上帝啊!上帝!我不能呀!——上帝,我求求你,把我所祈求的那一点儿东西给我吧!(孩子挤到她身旁。)这孩子像针一样刺痛了我的心。卡尔!你在太阳地里胡扯些什么呢。(傻子接过孩子不吭声了。)弗朗茨昨天没有回来,怎么今天还不回来。这儿热死了!(打开窗户,又读起《圣经》)“她站在耶稣背后,挨着他的脚哭,眼泪湿了耶稣的脚,就用自己的头发擦干,又用嘴连连亲他的脚,把香膏抹上。”(她捶打自己的胸膛。)一切都完了!救世主啊!救世主,我要把香膏涂在你的脚上。

兵营



安德列斯。沃伊采克在翻腾他自己的东西。

沃伊采克安德列斯,这件衬衣不能穿了,也许你会用得着它,安德列斯。

安德列斯(呆呆地站着,只应着)是!

沃伊采克这个十字架和这个小戒指是我姐姐留下的。

安德列斯是的!

沃伊采克另外,我还有一个圣像,两个心形项链坠子,金灿灿的,很好看——它们夹在我母亲的那本《圣经》里,那个地方写着:

主啊!你的伤势那样重,身躯被血染红,

让我的心也永远像你的身躯一样。

只要太阳还能晒着我母亲的手,她的知觉就不会消失——那就不大要紧。

安德列斯是的。

沃伊采克(抽出一张纸)弗里德里希·约翰·弗朗茨·沃伊采克,军人,二团二营四连步兵,生于玛利亚宣告日,七月二十日。——今天,我正好是三十岁七个月零十二天。

安德列斯弗朗茨,你得到军医院去。可怜的人,你得喝点烧酒,酒里放点药,那东西可以退烧。

沃伊采克是的,安德列斯,当木匠收集刨花的时候,谁也不知道什么人会把他的脑袋放在那上面。

街道



玛丽和小姑娘们坐在家门口。老祖母;后来,沃伊采克。

小姑娘们(齐唱)

弥撒日的阳光多么灿烂,

绿油油的庄稼望不到边。

他们愉快地走在草地上,

成双成对齐向前。

吹笛的人儿前边走,

拉琴的人儿跟后面。

红红的袜子真好看……

小姑娘甲这支歌儿不好听。

小姑娘乙那你到底要唱什么呀!

小姑娘甲玛丽,你给我们唱一个!

玛丽我不想唱。

小姑娘甲为什么?

玛丽不为什么?

小姑娘乙什么是不为什么?

小姑娘丙奶奶,讲个故事!

奶奶过来吧,你们这些毛丫头!——从前,有一个可怜的孩子,他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亲人都死了,世界上一个人也没有了,都死光了,他走啊走啊,白天黑夜地哭啊哭啊,因为世界上一个人也没有了。后来呀,他就想到天上去,月亮那么亲切地望着他,后来,他果真到了月亮上,可是他发现月亮原来是一块烂木头。于是他又朝太阳走去,他终于来到太阳上,可是太阳原来是一朵开败了的向日葵花。他又来到星星上,星星原来是一群金蚊子,它们都躲起来了,就像会唱歌的鸟儿藏进树林子里似的。这个孩子又回到地上,他发现地球变成了一个打翻的罐子,他感到孤独极了,这时候,他就坐在那只罐子上又哭起来,直到现在,他还坐在那儿哭,孤零零的,十分可怜。

沃伊采克(出现)玛丽!

玛丽(吓了一跳)什么事?

沃伊采克玛丽,我们出去走走吧。天不早了。

玛丽到哪儿去?

沃伊采克我知道去哪儿吗?

靠近池塘的树林边



玛丽和沃伊采克

玛丽喂,从那边出去就是城市。天已经黑了。

沃伊采克再待一会儿。来,坐下。

玛丽我得走了。

沃伊采克忙什么,别把脚磨破了。

玛丽你怎么变得这样!

沃伊采克你还记得咱们的事吗?玛丽,到现在多长时间了?

玛丽到圣灵降临节那天正好两年。

沃伊采克我们的事还能持续多久,你也知道吗?

玛丽我得走了,我得回去做晚饭。

沃伊采克你冷吗,玛丽?不过,我觉得你身上挺热的。你的嘴唇多么烫呀!滚烫,滚烫!和娼妇的嘴唇一样!我真想把她交给上帝,再吻她一次——你冷吗?如果人死了,那他就再也不会感到寒冷了。你不会被早晨的露水冻僵的。

玛丽你胡说些什么?

沃伊采克没说什么。(沉默)

玛丽瞧,月亮升起来了,多么红呀!

沃伊采克像一块血红的铁。

玛丽你要干什么?弗朗茨,你的脸多么苍白呀。——(沃伊采克拔出刀子。)弗朗茨,住手!看在上帝的分上,救命,救命呀!

沃伊采克(刺下去)吃一刀,再吃一刀!看你还会不死?好了!好了!——怎么?她还在动,还没有死?还没死?还没死?(又刺下去)你死了吗?死了!死了!(松开手让刀子掉在地上,跑开。)

酒店



沃伊采克你们跳吧,继续转吧!跳得汗流浃背、浑身发臭吧!总有一天你们都会见鬼去的!(唱)

唉,女儿啊,亲爱的女儿,

你都想了些什么?

当你想着马车夫时,

人们已经把他吊死。

(他跳舞。)好了,凯特!你坐下!我热了,热了!(他脱下外衣。)从前有一个魔鬼,他抓走了一个女人,却让另一个女人跑了。凯特,你是热情的!这到底是为什么?凯特,你将来也会变冷的。清醒一点儿吧。——你不是会唱歌吗?

凯特(唱)

我不愿意去施瓦本兰,

长裙子我不爱穿,

因为长裙和尖鞋

女仆穿了太难看。

沃伊采克对,不要穿鞋,没有鞋也可以进地狱。

凯特(边跳边唱)

啊,呸,这可不好,我的宝贝儿,

你舍不得花钱那就只好一个人睡。

沃伊采克对,真的,我不想沾自己一身血。

凯特可是你手上沾的是什么?

沃伊采克我?我吗?

凯特红的,是血!

众人把他们俩围起来。

沃伊采克是血吗?是血吗?

老板哎呀,真的是血!

沃伊采克我想是我把自己的手割破了,瞧,这右边的手破了。

老板那它怎么会跑到胳臂上去呢?

沃伊采克我擦拭的时候蹭上去的。

老板什么?用右手擦到右肘上去?你倒灵巧啊!

傻子恶魔在那边早就说过了: 我闻到,我闻到,我闻到人肉味儿啦。呸!它已经臭了!

沃伊采克见鬼,你们想干什么?这和你们有什么相干?让开,谁不让开我就叫谁头一个——见鬼去!你们以为我杀了人是不是?我是杀人犯吗?你们傻瞪着眼睛看什么?瞧瞧你们自己身上吧!让开!(跑出去)

池塘边



沃伊采克(独自一人)

沃伊采克刀子呢?刀子在哪儿?我把它丢在这儿了。它会把我泄露出去的!往前,还得往前!这是什么地方呢?我听见什么了?什么东西在动。安静了。——就在这附近。玛丽?哈,是玛丽!安静了。一切都安静了!你为什么这样苍白,玛丽?你脖子上为什么系着一根红绳呀?你这是在谁那儿犯罪挣来的这根项链?你被它玷污了,玷污了!我使你变白了吗?你的头发为什么这样疯狂地披散着?你今天没有梳头编辫子吗?……刀子,刀子!我找到它了吗?是的!(他跑到池塘边。)就这样,把它扔到那下面去!(把刀子扔进水中)它像一块石头似的沉到漆黑的水中去了。——不行,得把它扔到更远的地方去,不然他们洗澡时会发现的。(他走进池塘,把它扔到更远的地方。)就这样,现在——可是,夏天里,如果孩子们潜水摸贝壳怎么办?——没关系,到那时刀子早生锈了,谁还能认出来。——我要是把它折断就好了!——我身上还有血吗?我得洗一洗。这儿有一块,这儿还有一块……

有人来。

第一人站住!

第二人你听见了吗?安静!那边!

第一人啊!那边!那是什么声音!

第二人那是水的声音,它呼喊着: 已经很久没有淹死人啦!快走!听见这种声音不吉利!

第一人啊!那声音又响起来了!——像一个临死的人!

第二人真叫人害怕!这么大的雾,一切都灰蒙蒙的——甲虫的嗡嗡声像一口破钟。快走吧!

第一人不,太清楚了,声音太大了!到上面去,跟我来。

(李士勋译)



【赏析】

《沃伊采克》取材于1812年发生在莱比锡的一起刑事案件,有着真实的事件原型。与《丹东之死》密切关注革命问题的现实主义精神一脉相承,毕希纳借助沃伊采克真实发生的案件,透析了下等民众不堪其苦、铤而走险反抗社会压迫的内在动力。

剧中的下等兵沃伊采克挣扎在死亡线上,苟延残喘。作为下等兵,他要给上尉无偿刮胡子、割荆条,以便得到“你是个好人”的嘉奖。作为丈夫,他却无法养家糊口,他与玛丽生有一子,却因无钱到教堂领受结婚祝福而遭人耻笑。为了节省生活费,他甚至把自己的身体卖给了一个医生,每天只吃豌豆供医生进行科学研究。沃伊采克饿着肚子四处奔波,已经出现了头晕目眩、幻听幻觉的症状!为了那可怜的豌豆钱,老实的沃伊采克隐忍着,不愿中止合同,甚至同意给医生作神经错乱症的附加研究!启蒙运动以来,自然人性观念得到社会革命的强力推动。然而,在沃伊采克身上根本无法看到自然的人性。在资本主义制度和等级制的高压之下,沃伊采克居然主动要求挨饿以求生存!穷人、老实人、下等兵沃伊采克的自然人性的如此被扭曲,让人怀疑故事的真实性。然而,案件原型的真实不虚逼迫读者思考沃伊采克的非常处境和异化的极端状态: 谁在扭曲沃伊采克的自然人性?沃伊采克能被扭曲到什么程度?

毕希纳通过上尉和医生角色的刻画,回答了扭曲者是谁的问题。

上尉高谈道德、貌似忠厚,对自己压榨沃伊采克的事实却没有一点羞耻感。他谈的道德,实际上是“体面”问题。上尉可以体面地让沃伊采克给自己刮脸、割荆条,可以体面地批评沃伊采克不上教堂的行为,而沃伊采克却不可以体面地生活。沃伊采克对上尉质疑的回答,说明了他对这一问题理解的透彻: 如果我有一顶礼帽、一块怀表和一件大礼服,再会说几句文绉绉的话,早就成了有道德的人了!他看清了所谓“道德”的阶级属性,下等人民的“不道德”恰恰是所谓“道德的阶级”结构性压迫的结果。

医生的角色反映了当时欧洲知识界的一个极端,过分冷冰冰地从自然的角度理解人性、理解人民和人的历史,根本丧失了精神关怀。在冰冷的医生那里,下等兵沃伊采克根本不是有着人格和权利的个体,而是一个可以随意拿来实验和观察的动物样本,他的情感和尊严是绝对不会引起科学注意的,医生的科学眼光关注的是实验样本的神经分裂症形态!这个看似讲科学实则极端畸形的“医生”形象,反映了社会革命者毕希纳对19世纪欧洲自然主义社会学的深深厌恶和辛辣讽刺。

在上尉那里,沃伊采克尽管“不道德”,但终归还算个“好人”。在医生那里,沃伊采克是个珍贵的实验样本。好人沃伊采克老老实实地处在上尉和医生安排好的位置,接受着“上天的”命运,直到有一天,身强体壮的大胡子鼓手长诱奸了穷人沃伊采克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宝贝——妻子玛丽。权力阶级对沃伊采克妻子的占有,点燃了这个老好人的满腔怒火!所以,沃伊采克自然人性被扭曲的底线,就是妻子玛丽。沃伊采克甘愿忍受一切就是为了妻子玛丽和孩子,妻子于穷人沃伊采克来说,是基本人权所在,也是生活希望所在。大胡子鼓手长对玛丽的占有,所侵占的正是一个男人的基本人权。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兔子急了,也会跳墙!社会革命思想家毕希纳仔细探究着一个老实的奴隶沃伊采克最终铤而走险成为一个杀人犯的心理动因和社会动因,并将之展示给观众。妻子被人占有的沃伊采克实在是忍无可忍,先是与入侵者肉搏战,继而买来刀子反抗这种野蛮的压迫和占有。但他终究没有成为革命者。因为一直吃豌豆而异常虚弱的沃伊采克,根本无力与浑身蛮力的大胡子抗衡,从而完成复仇行为。可怜的沃伊采克把买来的尖刀对准了被玷污的妻子柔软的身体,一次次捅了进去!他的反抗最终沦为自残。无力杀敌只能愤而杀妻的沃伊采克让人心痛,痛彻心肝!他深切的仇恨、极度的疯狂与绵软的自残性反抗,是19世纪欧洲广大被压迫的无产者悲惨境地的直接投影。

通过沃伊采克的悲剧,革命民主主义者毕希纳为他的读者们细致地刻画了底层劳动者被迫造反进而革命的典型案例。作为德国戏剧史上第一个无产阶级形象,沃伊采克性格奇特而形象饱满,虽不以革命者的形象出现,但却更真实深刻地揭示了阶级压迫之下底层人民群众揭竿而起的内在动力。

沃伊采克作为底层受压迫者的典型而不是作为精神错乱的特例被表达出来,还仰仗作家毕希纳对时代环境的典型表现。他精心安排了“叫卖商人”在戏剧中的出场和台词,通过“叫卖商人”,作家不仅交待了商品与剧中人物的命运联系,更通过能言善辩的商人之口,讽刺了当时社会“上帝退场”后的混乱和人类理性的无力:“那虽然是一种畜生的理智,但它并不愚蠢,像许多人那样,当然,在座的尊敬的观众不在此列。”启蒙主义者关于理性的华美约言,并不能解决欧洲阶级社会的现实问题。作为理论本身,它就漏洞百出,连畜生与理性的关系都讲不清。作为社会实践,它也没能解决沃伊采克们的生存困境,甚至站在一旁做了帮凶,就像剧中的“医生”那样。被刘小枫博士评为思想侦探的毕希纳,作为哲学博士兼社会革命家,决不容忍把沃伊采克的案件简单地看作因嫉妒而起的情杀,他用思想家的深邃和审慎,批判地审视着沃伊采克案件背后的知识谱系和观念土层,为真正拯救同样为人的穷人沃伊采克寻找着标本兼治的方案。

关注穷人沃伊采克的生命状态,考察“老好人”沃伊采克铤而走险以求保全生命、乃至追求更好生活的方式的“合法性”、“合理性”,是悲剧《沃伊采克》的关键所在。毕希纳作为莎士比亚和歌德之文学传统继承者,其深刻的现实主义精神,也正体现于此。

然而,《沃伊采克》在表现方法上并没有循规蹈矩地沿袭传统现实主义戏剧。对主人公非理性精神状态的展示,活动场景的象征性,人物安排的奇特性,都使它与传统戏剧大不相同。比如剧中“医生”和“叫卖商人”的角色,更多地出自作家展示社会思想环境的需要,明显地具有虚构性和象征性。饿出了幻觉的沃伊采克,舞台语言也是双声道的,时而真实,时而虚幻,让观众唏嘘、惊奇、恐惧。这种对主观感觉展现的偏重,的确有现代主义之风。在毕希纳诞辰一百周年之际,德国表现主义文学运动蓬勃兴起,《沃伊采克》被贴上了表现主义戏剧先驱的标签,重新焕发了它的艺术生命。生前默默无闻的毕希纳也终于名声大噪,其艺术、思想的独创性渐渐被人认知,并借助欧洲知识界对法国革命的反思进入大师行列。如今,毕希纳奖金已经成了德国语言文学的经典奖项。

(寇才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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