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雁白鹭皆过客——读张弘范、刘因词

时间: 2020-01-15 13:17:30    作者:王章    来源:原创

大雁白鹭皆过客——读张弘范、刘因词

庄子·逍遥游》第一个寓言故事,讲一只大鹏展翅高飞,乘着六月份形成的海洋季风从北海飞向南海。灌木丛中的小鸟看大鹏飞得很高,还要去很遥远的地方,很辛苦,表示不理解,说何苦如此,像我从这棵树枝飞到那棵树枝,扑腾几下就到,毫不费力,即便不到,落到地上,也没什么。这就是后人说的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古诗词中,诗人们喜欢用大雁、白鹭作为意象,来象征有为无为。大雁一生南来北往,寻找适合它们生存的自然环境,要经历多少风风雨雨,要承受多少生命极限的挑战,它们在这样辛劳的迁徙过程中长大、变老,到老弱病残之后默默地消失在漫长的奔波途中。这意象确实与为生存发展的美好理想而不辞辛苦、舟车劳顿、栉风沐雨的宦游之人很相似,被作为胸怀大志的象征。同为水鸟,白鹭与大雁的生存方式截然不同。白鹭喜欢选择一处山清水秀的清静之地水宿林居,就近觅食,就近栖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虽然没有长空翱翔的风光和尽情潇洒,没有走南闯北的见多识广,但也没有太多的奔波之苦,更没有生命极限的挑战,可以充分享受一辈子的安闲。这个意象被作为胸无大志的象征。

元朝前期有两位词人,一位是张弘范,一位是刘因,前者的生存轨迹很像大雁,是苦劳命,活了四十三岁;后者的生存方式很像白鹭,享受山林之乐,活了四十五岁。

张弘范有一阕《木兰花慢》很见其性格志向:

功名归堕甑,便拂袖,不须惊。且书剑蹉跎,林泉笑傲,诗酒飘零。人间事、良可笑,似长风、云影弄阴晴。莫泣穷途老泪,休怜儿女新亭。

浩歌一曲牛饭声。天际暮烟冥。正百二山河,一时冠带,老却升平。英雄亦应无用,拟风尘、万里奋鹏程。谁忆青春富贵,为怜四海苍生。

词的大意是:失去功名就像失手打烂了一个瓦罐,不必太在意,只管拂袖而去。况且像我这种谈不上有什么文韬武略的人,闲散于林泉之中,过一种饮酒赋诗的日子是不错的。要知道官场上的事翻云覆雨、变幻无穷,不是那么好把握的,因此不必像西晋人阮籍那样有穷途之哭,也不必像东晋失意的渡江人士那样常常在新亭集会相对而泣。春秋时卫国人宁戚怀才不遇,为齐桓公驾车、喂牛时叩角而歌,之后被齐桓公发现并重用。现在恐怕没有这种好事了,全国已经平定,无仗可打,想有作为又无用武之地。哎!倒不是留恋年轻时的荣华富贵,实在是想为天下百姓做点好事。

张弘范是河北人,出生在元朝立国之初的汉人侯门之中,从小家教很好,文武兼备。二十岁进入仕途,到三十岁的十年中,在官场上有些磕磕碰碰,最可贵的是得到身为退役武将的父亲的真传,打了几次漂亮仗,在忽必烈心中留下了好印象。三十二岁之后,被授以重要兵权,追击南宋部队于湖北、江苏、浙江、江西,由于战功突出,获得“拔都”(勇士)称号。他最显赫的战功是四十二岁这年,被元朝廷授予蒙古汉军都元帅,持尚方宝剑,率大军前往福建、广东追剿南宋死伤部队和流亡朝廷。活捉了南宋末代丞相文天祥和礼部侍郎邓光荐。之后率水师清剿近海岛屿,逼得南宋丞相陆秀夫在绝境中背负幼主赵昺投海自尽。张弘范是杀死南宋朝廷最后一剑的超级剑客。

由于功劳特别巨大,张弘范班师回朝受到忽必烈的特别慰劳。可能是多年征战沙场,受伤加上积劳成疾,他还没来得及被封更高的官职,很快就身染重病不治而终。

前边录的《木兰花慢》词,从情绪色彩上看,应该是张弘范三十二岁前的作品,在那段时间里,他曾两次被削职。被削职之后,虽然理智上要求他失官如摔瓦罐,当拂袖而去,不必在意,但人非草木,感性上还是有些牢骚。三十二岁之后到他死的十一年,一直驰骋沙场,转战南北,真正实现了他“为怜四海苍生”的崇高愿望。清朝的天下,很大一部分是靠吴三桂、耿精忠、尚可喜这样的汉将打下的,元朝的天下,很大一部分也是靠张弘范这样的汉人打下的。

大雁苦死在南北迁徙的生活方式上,张弘范苦死在实现自己理想的征途中。

比张弘范小十一岁的刘因,也是河北人。父亲儒学修养很深,在忽必烈的治下任过县令,后来因病辞官。受父亲的教导,刘因从小打下了坚实的儒学基础,后来又拜当时北方着名的儒学大师砚坚为师,学问大进,很快有了响亮的名声。虽然家境很穷,穷到父母、祖父去世后长期无力安葬,是在朋友的帮助下才让先辈亲人落土为安;穷到有上顿无下顿,如他诗中所说:“娇儿索粟一钱空,怪见家人不忍中。我不怨天贫贱我,吾儿自合享我穷。”但是刘因不但没有主动求仕,甚至回避所有慕名求见的达官贵人。他一辈子只有一次涉足官场,那是在太子真金主持改革朝政,在宫中建学堂,他受太子的聘请,执教于东宫,但时间不长,因继母病重,他辞归省亲,第二年老人病逝,他接着守丧在家,从此再没有出仕。刘因之所以如此远离政治,是因为他看出元朝的当政者为夺取江山血腥屠杀,得天下之后,又残酷地欺压非蒙古族的百姓,朝廷纵容上下各级官吏疯狂敛财。统治者的所作所为,与儒家主张养民的王道德政背道而驰。孔子《论语·泰伯》中有言:“笃信好学,守死善道。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天下有道则见,天下无道则隐。”孔子又说过,如果自己主张的德政推行不了,那就扎个木筏出海离开这个地方。孔子时代是若干小国家并存,要走还走得开。刘因所处的时代是元朝大一统,要走没处走,于是只能选择隐居山野林泉,一辈子以教书着述为业。他有几阕词很能见其禀性。

如其中一阕《鹊桥仙》:

悠悠万古,茫茫天宇。自笑平生豪举。元龙尽意卧床高,浑占得、乾坤几许?公家租赋,私家鸡黍。学种东皋烟雨。有时抱膝看青山,却不是、高吟《梁甫》。

词的开篇以时间的万古,空间的天宇对举,描绘出一个悠久而阔大无比的意境。在如此浩浩茫茫的时空之中,人所能看到的一切,包括人自身都显得很渺小,所以词人自嘲,以往还为自己胸怀匡世济民的远大志向而得意。元龙是三国时名士陈登的字。据说有一次想求田舍之富的许汜来访,陈登临时搭张小床让他睡,而自己高卧大床,以此表达冷淡、不与为伍的态度。其实在刘因看来,陈登虽然不像许汜那么俗气,但也不是通人,他就寝的一张大床,在无边无际的乾坤之中,算得了什么呢?

词人在下片表明自己喜欢的生活方式是种几亩田地养几个家畜,该向公家交田租就交一点,留下来的自己食用也心安理得,和汉代初期东城种瓜的隐士邵平一样,永远不要引人注意。闲来无事可以呆坐,可以抱膝看山看水。古时候的隐士,有的为彰显名声,有的为待价而沽,如诸葛亮未出仕之前好为《梁甫吟》,隐居只是提升身价的手段。词人说自己和这类隐士绝不一样。

刘因学问名气很大,朝廷多次派人传达或书函征召,许以三品职衔,但都被他以种种借口固辞不就。他有一阕《人月圆》就写固辞获准之后的喜悦心情:

自从谢病修花史,天意不容闲。今年新授,平章风月,检校云山。

门前报道,麴生来谒,子墨相看。老子正尔,天张翠幕,山拥云鬟。

这阕词是对官家的幽默。朝廷拜官他不去,说是有病,可是在家他又精神得很,忙得不亦乐乎,还说是天意安排,职务是呼唤风月的宰相,管理白云青山的检校官。因为职务高,所以事务多,一会儿说是酒神来谒见,一会儿说是笔墨大人来拜访。词人生怕别人找不到他办公的衙门,特别交代一句:我坐堂的衙门是在“天张翠幕,山拥云鬟”的山水之间。

刘因有一阕《木兰花》表明他对人生的大彻大悟:

未开常探花开未,又恐开时风雨至。花开风雨不相妨,说甚不来花下醉。

百年枉作千年计,今日不知明日事。春风欲劝座中人,一片落红当眼坠。

诗人爱花、赏花、惜花,这除了爱美之心之外,还有一种与花同病相怜的情结,花很美,但很柔弱,她被春风吹开,可不经意间,又被春风吹落,转瞬之间完成了美丽生命的谢幕。人何尝不是这样,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可是很多人不明白这个道理,用只有几十年的生命光阴,去算计上千年的事情,这不是很可笑吗。高人就是这么一通百通。所以他尽管穷得常常无以为继,但却活得洒脱开心,他有一阕《清平乐》让人读来心生爱意:

山翁醉也,欲返黄茅舍。醉里忽闻留我者。说道群花未谢。脱巾就挂松龛,觉来酒兴方酣。欲借白云为笔,淋漓洒遍晴岚。

刘因常自称老子,是老倌的意思,这里又自称山翁,一位名播学坛的大学问家如此自放山水,自落俗世,以山野村夫为伍,以有知取无知之乐,完成了一个求取知识、积淀学问、潜心思考、审慎取舍、获得真知的艰难历程。由起点出发转一圈,终点又回到起点,实现返璞归真。

看来最原始的东西才是最真实可靠、最有价值、最有魅力的,如青山绿水、蓝天白云、太阳月亮,才是人的灵魂的最终寄托。

刘因是白鹭命,虽然不如鸿雁那么高亢跌宕,但也怡然自得,不是挣命的活法,是知命的活法,虽然也只活了四十五岁,却在平静中享受了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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